我一个人回到了县城。
孤儿院早就拆了。那片地盖起了商品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看不见那棵老槐树了。但后面那条小河还在。
我找到那棵树,树比记忆中粗了很多。落叶飘到河面上,在风里轻轻浮动。我在树根底下挖。挖了很久,手指都破了,才碰到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和韩越的合照。那年我十岁,他十二岁,站在老槐树底下,我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板着脸,手却搭在我肩上。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敏,等我长大了,我想娶你。”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河水还在流,和二十年前一样。
后来我去了上海。
梅雨季节,到处是湿漉漉的。我撑着伞,走在武康路的石砖上。雨水从梧桐叶上滴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苔味,混着路边咖啡馆飘出的香气。虽是雨季,街上还是人来人往,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笑闹。
不知为何,我忽然记起那次,县城小饭馆里,韩越说的一些话。
“生在这个年代,真好”。我想。
路过一家小店,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首歌。是这两年很流行的一首,我听过,歌名叫《旧墙》。歌手是个年轻的女生,声音沙哑又温柔,旋律很轻,像雨丝一样细细密密地落进心里。我站在雨里,听着:
那天下雨的城市,风很大
你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有些话你始终没有讲
我也始终没有忘
……
无人认领的姓名
在旧墙里结成霜
谁等了一生的月光
只等来一句“梦醒了”
……
沈园旧壁苔痕深
凄雨低吟钗头凤
我记得你站在墙檐下
像一盏忘了点燃的灯
……
时间的渡轮驶向彼岸
我追着哭喊你的名字
你散作烟波里的尘
落进我看不见的往昔
……
我问你可曾后悔
你说记得就好
我问你可曾恨过
你说天亮了
……
旧墙在光阴里腐烂
枯木化出新芽
你回眸的那一瞬
我记了一生
歌还在放,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我想,这歌写的真好。写的是我和韩越,也写的是那些灰楼里的魂,那些被时代卷走的人。
我曾看过巴金的《随想录》,巴金说,希望建立一个文革博物馆,每个城市都可以建。不是要算旧账,是要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不能让历史悲剧重演。
如今,我理解了。
我往前走,歌声渐渐远了。石砖路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对岸是些老式民居,白墙黑瓦,在雨雾里朦胧一片。
我站在河边,看着雨水落入河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消失。
梅雨还要下很多天,江南的初夏总是这样,潮湿,黏腻,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让人心底惆怅,感伤。
有家小店门口摆着几盆茉莉花,雨水打在花瓣上,香气若有若无。我忽然想起孤儿院门口也有茉莉花,是院长奶奶种的。韩越偷偷摘过一朵,别在我头发上。
那时候他说:“好看。”
我问:“什么好看?”
他没说话,脸红了。
现在我懂了。
我站在雨里,任雨水打湿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