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是被拖出来的。
赵远拽着他两条肥硕的腿,我和周晓雨各自拽着他两只长满横肉的胳膊,把他从二楼一路拖到一楼,拖到灰楼门边,墙旁的泥地上。他两百多斤的身子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呼……呼……累死我了……”赵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胖子……平时吃啥了……沉得跟头猪似的……”
然后赵远扶住周晓雨。周晓雨还在发抖,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赵远自己的腿也在抖,但他强撑着,把她扶到墙根坐下。
我倚靠在墙边站着,头发凌乱,神情憔悴呆滞,感觉自己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我怀里还抱着一件衣服,是韩越的外套,那件高领风衣。
我的眼睛还是红肿着,只是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苏敏……”赵远喊我,“你先回车里吧,这地方……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荒草边,怔怔地站着。
就在这时,张浩忽然动了一下。“唔……”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赵远吓得往后一缩:“哎呀!胖子醒了!”
张浩的眼睛睁开了,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他的嘴唇开始打颤,开始发出声音:
“我交代……我交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有罪……我有罪……别杀我……别杀我……”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交代!我吃泡面不放调料包!我上厕所不冲马桶!我偷看王阿姨洗澡!我罪该万死!别杀我——!”
大家都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远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浩。张浩还在胡言乱语:“我有罪……我真的有罪啊……我那年还偷过我妈的私房钱……买辣条了……别杀我啊……”
赵远深吸一口气,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张浩脸上
张浩整个人一激灵,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愣愣地看着赵远,看了好几秒,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太吓人了……刘彬他……他……你们……刚才……”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一起流,浑身还在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张开手臂,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别怕,姐在这儿呢。”
张浩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像一只受惊的大狗找到了依靠。
赵远和周晓雨也沉默着。
我没有嫌弃他,只是耐心地拍着他的背,一遍遍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哭了半天,张浩终于缓过来,抽抽搭搭地抬起头。他看着我,红着眼眶说:“苏敏姐,我……我刚才看见刘彬他……”
“别想了。”我打断他,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咱们得赶紧走。能站起来吗?”张浩点点头,试着站了站,腿还是软的。我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撑起来。
“来,靠着我。我扶你走。”张浩高大,我娇小,看上去有点滑稽,但我稳稳地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我扶着张浩,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那片荒草。
张浩还沉浸在恐惧中,嘴里不时喃喃着:“我交代……我交代……”但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些。我侧过头,轻声说:“别念了,咱们快出去了。”张浩看着我,忽然说:“苏敏姐,你真好。”
我凄楚的笑了一下:“行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张浩嗯了一声,靠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身后,赵远扶着周晓雨。
铁门就在前方。
我扶紧了张浩的胳膊,轻声说:“加把劲,马上就出去了。”张浩点点头,跟着我的步伐,一步一步。
四个人,跌跌撞撞,穿过了那片荒草,推开那扇铁门,走了出去。
忽然,张浩想起什么,四处张望。“老韩呢?孙叔呢?”
没人说话。
张浩看着大家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我说,声音很轻。张浩点点头,不敢再问。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把锁又挂上了。
面包车还停在来时的地方,车窗结了一层霜。谁都没有力气开车了,我们瘫坐在车里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在二楼发现了刘彬和韩越的尸体。孙建国失踪了,搜救队在戈壁滩上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刘彬的尸检报告上写着”心脏骤停“。韩越的尸体在发现时已恢复了年轻模样,不再苍老,尸检报告是”多器官衰竭“。
我们仿佛做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噩梦。
据警察说,那栋楼里残留着某种有毒物质。他们把这次事件定性为集体中毒。案子结了。
然而,那些灌入我们脑海中的悲苦记忆,我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那些名字,让我们相信,这一切曾经真实发生过。
张浩之后一直很自责,又内疚又后悔。他说如果不组织这次探险,韩越和刘彬就不会死,孙叔也不会失踪,大家就不会出事。
他后来遇到什么事,不管难事还是高兴的事儿,无意中还会喊一声”老韩“,等回过神来,才恍然记起,这世上已经没有老韩了。
我安慰他,不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那天他吓得说了一堆自己的破事,可从头到尾,没把别人推出去挡灾。这就行了。也不要太难受,韩越知道张浩没有忘掉他,就够了,往后的日子,要好好替他活着。
赵远和周晓雨一年后如期结婚了。此后余生,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天伤害对方的话。经历过生死,在最危险的时刻不离不弃,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珍贵呢?
大家每年都去刘彬家那个县,刘彬家条件不好,老两口多病又残疾,以前全靠刘彬每个月一分不少地寄钱回家。我提议,每年都给刘彬爸妈寄点钱。张浩和赵远,周晓雨也跟着寄。张浩说:就算替刘彬那孙子尽孝了,虽然那小子不地道,但毕竟朋友一场。
孙建国一直没有下落。但大家都相信,他是找到他爸了,爷俩结伴往远处走了,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