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中山装老人。
老人回过头,对着那些人点了点头。
第一个人走过来。
他约摸四十多岁,穿着西装,虽然旧,但熨烫得平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我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我叫王景华,”他说,“一九五五年从新加坡回国,在南方大学教化学。一九六七年被关进来。”
他看着我,眼眶里闪着泪光。
“姑娘,如果有一天……如果还有人记得我们……替我告诉我新加坡的侄子,我回来了,我不后悔。”
他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第二个人走过来。他约摸五十多岁,穿着老式的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我叫李正明,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研究水稻的。”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我的研究成果,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用上……”
第三个人走过来。他约摸三十多岁,削瘦,手里抱着那把琴。
“我叫田原,县文艺工作团的,拉小提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苦笑。“六五年,单位清理‘文艺黑线‘,分名额分不下去。我年轻,主动报名,说愿意下去锻炼。就把琴也带来了。”
他顿了顿:“结果再没出去。”
他抬起头:“那时刚结婚……不知道如今她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来,告诉我他们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业,自己从哪里来。
归国华侨、大学教授、医生、工程师、音乐老师、报社编辑、图书馆管理员、工厂技术员、话剧团导演……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的从国外回来,有的从大城市下放,有的原本就是这个县城的人。
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梦想,各自牵挂的人,各自想建设的那个新中国。
但,都有相同的悲惨命运,在这栋楼里。
我一个一个听着,一个一个点着头,眼泪流个不停。
最后,那个中山装老人走过来。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姑娘,我姓杨,叫杨行远。”他说,“我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
我点点头。
老人的手伸进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发黄、破损,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格子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灿烂。
“这是我女儿。”老人的声音颤抖,“她叫杨笑梅,一九六七年的时候,和你一般大,二十六岁。”
我接过照片,看着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
她长得……竟然像极了我——她就是那个梦境里的女孩!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不是那个梦里,是更早……但我很快把那个念头甩掉了。
“她……”我轻声问。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六六年,她刚入党,就跟我说:‘爸,以后我就是党的人了,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后来,她因为反对打倒刘少奇,被开除党籍,抓了起来……在监狱里关了半年,那些人让她写检查,让她揭发别人,她宁死不写……她说,党教过她,做人要讲良心,要实事求是,要对得起人民!”
我的手在发抖。
“后来……”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后来她被判了‘现行反革命’,枪毙了。那年她才二十七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她临刑前,那些人怕她在刑场上喊口号、‘乱说话’,竟然……竟然残忍地割断了她咽喉的声带……”
我的喉咙猛地一痛。
是梦里那种痛。我想喊却喊不出来,那种窒息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了梦境里的一切。
那个女孩,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她在梦里拼命想对我说的“救他”,她要救的“他”,是她的父亲,是杨行远的灵魂。
她想让父亲的灵魂摆脱这永无尽头的批斗,折磨,从这个鬼蜮的轮回里解脱出来。
我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我因为这个,也被牵连进来,关到了这里。”老人继续说,“我临死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想看看她。可我没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姑娘,你出去以后……能替我去看看她吗?”
我拼命点头:“她在哪儿?”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县城东边,有坐山。当年没人敢收她的尸,是几个老工人偷偷把她埋在那儿的。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但我记得那地方……山腰东边第三棵腊梅树底下。”
我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
“我记住了。”我说,“我一定去。”
老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父亲看着女儿时才有的温柔。
“你和她……真像。”他轻声说,“都那么倔,那么干净。”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第一个批斗我。
老人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姑娘,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杨老师!”我喊他,“你女儿叫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杨笑梅。微笑的笑,梅花的梅。替我告诉她……爸爸想她……”
光芒散尽。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我跪在地上,攥着那张照片,哭得说不出话。
赵远走过来,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周晓雨也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