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因为受伤太严重,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然而他还是坚持着,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着:
“五十年了……你们困在这里……没有人问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死之前……想的是什么……”
中山装老人的身体在发抖。
所有老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可我知道……”韩越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你们的悲伤……痛苦……怨恨……我想告诉你们……外面早就变了……四人帮……打倒了……坏人……受到了惩罚……文革……结束了……”
血丝开始松动。
“现在的中国……不是你们那时候了……没有政治运动……没有批斗……没有揭发……老百姓能吃饱饭了……搞研究的人能安心搞研究了……拉琴的人能在音乐厅里拉琴了……你们当年……想建设的……新中国……建成了……”
老人们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液体。
“你们……不是恶鬼……我从……你们眼里……看到……善良……你们需要一个……清白……一个……公正……一份……铭记……”韩越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你们当年受的苦……书上……写着……历史记着呢……你们的冤……平反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身体软软地靠在我身上。
血雾化作的丝状物像潮水一样退去,缩回那些老人的身体里。
那些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脸在变化。狰狞褪去,扭曲舒展,不再垂暮,露出下面真实的模样:
有六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科研人员。
有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归国华侨。
有三十多岁抱着小提琴的艺术家。
有二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知识分子。
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也变成了普通的人,脸上不再有浓妆,只有泪痕。
中山装老人慢慢走过来。他还是老人的模样,但已经不再是那个狰狞的冤魂,变得慈祥和蔼。鼻梁上的破眼镜也变成了一副新的,银色的金属镜框,镜片干干净净。
他看着韩越,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老人眼睛后面的东西,在一点点变化。
五十年里,这些冤魂也曾有过一丝幻想——外面会不会变了?他们的冤屈平反了吗?还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后来不幻想了,后来只剩恨。后来他们困在怨与恨幻化的鬼蜮里,无尽地重复着那个年代的批斗,揭发,折磨……一遍又一遍,不得解脱。
可此刻,看着这个面孔苍老的年轻人,看着宁死不肯说谎的我,看着那两个互相挡在对方前面的恋人,看着那个吓晕了却一个字都没揭发别人的胖子……他们忽然觉得,那些他们早就不信的东西,也许是真的。
一滴浑浊的泪,从中山装老人眼角滑下来。
“五十年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生锈的铁器摩擦,而是一个真正的老人,疲惫而苍老,“我们也猜到文革结束了,外面变天了,但没人肯信,我们见过太多的谎言,太多的背叛。儿女揭发父母,学生举报老师,夫妻断绝关系,父子划清界限,我们以为这世上再没有好人了……”
“孩子,是你……你们,让我们清醒了,让我们……从执念里走出来了。”他的声音颤抖着,看着韩越,“孩子,你……”
韩越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笑了,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没事……”他说,“没事……”
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哥……韩越!韩越你别睡!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韩越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脸,但手只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手,滑落。
我的哭喊在走廊里回荡。
那些人默默低下头。中山装老人蹲下来,看着韩越,看着我。“姑娘,”他说,“对不起。”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
老人继续说:“他……他愿意留下来吗?陪我们这些孤魂?”
我愣住了。
“他走不了了。”老人说:“这栋楼会禁锢新魂,刚死的人,魂就归了这里。他回不去了。”
韩越的灵魂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我身边。
他看着我,苦笑了笑。“苏敏,我刚试过了,”他轻声说,“走不出这栋楼。”
“不——”我伸出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既然出不去了,我只能留在这儿,他们也需要有人陪着。”韩越说,“五十年了,他们太孤单了。我给他们讲讲现在的事,讲讲外面的世界,讲讲那个他们当年想建设的、现在已经建成的国家。”他看着那些人,那些已经恢复模样的人。
“你们愿意听吗?”
那些人看着他,有人点头,有人流泪。
那个抱着小提琴的,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过来,看着韩越,轻轻说:“同志,谢谢你。”韩越摇摇头。
韩越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二十年。
“苏敏,”他说,“你还记得野长城那天下雨吗?”
我的眼泪又一下子涌出来了。
“那天我把外套披在你肩上,你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冷得很。但看着你,就觉得值。”
“那天我想跟你说一句话,没敢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护了我二十年。”我的声音在哽咽。
“河边那棵槐树底下,我埋过一个铁盒子。你回去挖出来。”
这是韩越最后对我说的话。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跪在地上,抱着韩越已经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那些人站在原地,看着我,看着赵远,看着周晓雨,看着墙角还在昏着的张浩。
中山装老人慢慢走过来。他是一个清瘦的老人,那一身中山装虽然发白,但很整洁。花白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带着沧桑皱纹的脸。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温和,“我们……能耽误你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