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我不该说最后那句话的,我彻底激怒了他们,可是来不及了。早知道……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那些老人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东西要从他们体内冲出来的颤抖。
那个黑牙齿的老人,他的嘴里、眼睛里、耳朵里,都在往外冒出血色的烟雾。那个下半身只剩白骨的老人,他的骨缝里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血雾。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他们的浓妆下面,皮肤开始腐烂,裂缝里涌出同样的血雾。
血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化成一缕缕丝状,像无数条扭曲的毒蛇,在半空中蔓延、游走。
“你们——你们一个都别想走!”从走廊尽头扑到我们面前的中山装老人发出凄厉的嚎叫,“留下来陪我们!留下来尝尝这五十年的滋味!”
血雾铺天盖地的涌来!
整栋楼房似乎“活”过来了,也一起猛烈地抖动着。刹那间,地动山摇!
韩越紧紧抱着我,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些血雾。血雾化作丝缠上了他的身体,像藤蔓一样勒进他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手。
“哥——!”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
血丝也缠上了赵远和周晓雨。赵远想护住周晓雨,但血丝太密,把他们两个都缠住了。周晓雨的尖叫声被血丝吞没,两个人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白色。
血丝甚至蔓延到了墙角,缠上了昏迷的张浩。
就在这时,张浩的眼皮动了动。他再次醒了过来。
眼前的一切让他彻底愣住了:满屋子的血雾,化成扭曲的、蠕动的血丝,那些被缠绕的同伴,那些面目狰狞的老人。“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他看见了最恐怖的一幕:那些血丝正在钻进每个人的身体,我们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变白,脸上生出皱纹。赵远和周晓雨的眼睛已经半白,就像那些老人一样。
而韩越,他护着我,身上缠的血丝最多,衰老得最快。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嘴唇发紫。
张浩的瞳孔猛地收缩。“妈呀——!”一声惨叫,他两眼一翻,第三次昏了过去。
我看着韩越的脸在迅速衰老,心像被刀割一样。
“哥!哥!你放开我!让我替你挡!”
韩越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不……你不行……”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八旬老人,“我……我挡得住……”
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紧。韩越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睛也开始蒙上白翳。
但他没有松开手。
然而,那些血丝不仅仅是缠绕。
一股陌生的记忆,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进我们的皮肤,刺进我们的血管,刺进我们的骨头,最后刺进我们的脑子里。
韩越抱着我,忽然浑身一颤。
我知道,他看见了,赵远,周晓雨也都看见了,因为我也看见了: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高喊:“新中国成立了!新中国成立了!”脸上全是笑,笑里有泪。
一艘轮船的甲板上,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对着远处的海岸线挥手。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工装,有人抱着行李,他们一起唱着一首歌,唱得跑了调,但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吼:“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一列绿皮火车上,窗户外面是荒芜的土地,但车窗里面,一张张年轻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里全是渴望的目光。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在画图纸,有人嘴里念叨着:“我要建一座桥,一座最大的桥!”
画面一转。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几个穿绿军装,手臂戴着“造反派”袖章的人,围着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他被按着跪在地上,眼镜掉在地上,碎了一片。一只手拎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扬起来:“你老实交代!你回国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潜伏?是不是间谍?”
知识分子张了张嘴:“我是回来建设祖国的……”
“啪!”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扇过来。
接着,那只手扯着知识分子的头发,把他的头猛地向后一掰!他的头颅被迫变成倒垂的姿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另一个画面。
一间更大的屋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挥拳头。台上站着一个人,浑身发抖,对着喇叭,指着台下一人,说:“我交代,我交代……他,他有历史问题,他是叛徒,他出卖过同志……”
台下,被指的那个人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从来没有……”但他的话被口号声淹没了。
角落里的人们低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交代……我也交代……”
又一个画面。
一间密室,四壁是青灰色的水泥,没有窗户。头顶悬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墙上,挂着“西北工农兵造反司令部”字样的旗帜。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两个戴着“造反派”袖章的人把砖头垫在他脚下,把他的腿一点点拉直。骨头咯咯响,那人惨叫着,声音在墙壁间来回撞。
“认不认?”
“我……我冤枉……”
“再垫。”
咔嚓一声,腿骨断了。他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
“认不认?”
“认……”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是现行反革命……”
戴红袖章的人满意地笑了,把笔塞进他手里。他歪歪扭扭地签下名字。
灯光晃了晃。那些人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瘫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目光。
画面再转。
农垦场,灰楼走廊,人少了,越来越少。有人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动。有人靠在墙角,眼睛睁着,但已经看不见东西。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一瘸一拐,颤颤巍巍走到另一个人的床前,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凉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老张……老张……你别怪我……别怪我……”
画面最后,是黑暗中的一口锅。
锅底没有火,锅里有一个血糊状的东西,在渗着某种腥味的粘液……
一个人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搅着。月光阴冷地映着他脱相如饿鬼般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目光。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颤抖:“杨工,你……你……你在干什么?这东西不能吃啊……”
蹲着的人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搅着锅里的东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画面戛然而止。
我们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我忽然懂了。
我懂了这些鬼魂为什么变成这样,懂了他们为什么恨,懂了他们为什么五十年来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恍惚间,我忽然记起一本书,一本韩越 12 岁那年看过的书,后来他跟我说过那书里写的东西……
我痛苦地望着韩越,他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他微微抬头,张嘴,好像要说话。
我能感受到,他也懂了……他一定也是想到了什么。
就在白翳快要覆盖整个瞳孔的时候,韩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等的是一个人……一个愿意听你们说话的人……”
老人们的动作顿了一下,血雾的速度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