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想象,那时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做出这个行动的。但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陷入绝境。
韩越猛地抬头:“苏敏,你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那些老人面前,站在赵远和周晓雨旁边。
我的脸很苍白,身体不住地颤抖,但心中有一股决绝,坚毅……就像是那些梦里的情绪又回来了!
“你们不是要批斗吗?”我说,“先批我吧。”
走廊尽头的中山装老人眼睛动了一下。
“你?”
我走过去,自己走到走廊中央。
那些老人用黑洞洞的眼窝,集体看着我。我被打肿的脸上还挂着血痕,身体不断微微地颤抖着,我在强忍住恐惧。
“你交代。”老人说。
我先是定了定心神,然后,终于下了决心,摇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做人清清白白,没有可交代的。”
老人的脸扭曲起来。
“你……你这是在对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说,“没有父母,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但就因为什么都没有,我反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在背后说过谁的坏话,没有为了一点利益出卖过谁。你们要让我揭发别人,揭发什么?说他们刚才吓得尿裤子了?说他们互相推卸责任了?”
我停顿住,浑身颤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
我看了一眼刘彬的遗体,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张浩,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赵远和周晓雨,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关切焦急的韩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他们是有毛病,贪心,自私、胆小、会为了一点利益争吵,会做一些无聊的事,会开一些没有边界的玩笑,有时候还不靠谱……”
我抹了一把泪,泪中却带着欣慰的笑。
“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笑过,哭过,闹过,玩过……我从小没有亲人,也不擅长去接近别人,但他们却主动走进我的生活,让我不再孤单……让我在伤心的时候有人一起哭,开心的时候有人一起笑……他们都是普通的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更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我不会因为想活命,就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话毕,我泪流满面。
老人的脸变得更加扭曲狰狞。
“你不怕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看着他周围的其他老人,和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
“怕。”我说,“但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
“我们怎样?”
我又停住了,残泪依旧顺着脸颊流淌,身体依旧颤抖着,胸脯一起一伏……我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我凌然说道:
“互相揭发,互相伤害,最后谁也没活下来!你们当年,也是这样吧?揭发来揭发去,以为能活,结果呢?!”
中山装老人的手在抖。
那些老人都在抖。
那个黑牙齿的老人,那个下半身只剩白骨的老人,那些浑身烂肉的老人,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老人,都在抖。
“你懂什么!”中山装老人忽然吼道,“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他扑向我,那些老人也一起动了。
“苏敏!”
韩越冲过去,挡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