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头一阵紧，心忽然就像快要沉到冰山下似的。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总觉得接下来又要出事……周晓雨和赵远。我想起他们俩之前还紧紧攥着的手，忽然特别害怕，我害怕那两双手再也不会牵在一起了。
“我……我叫周晓雨，大学的时候，和室友抢过男朋友……”周晓雨边哭边说。
老人的脸扭曲了一下。
“不够。”
“我……我工作以后，在同事背后说过坏话……”
“不够。”
周晓雨的眼泪流下来：“我还能说什么呀？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她转头看向赵远，蠕了蠕嘴，似乎要开始说些什么……
但这次，她忍住了。
老人黑洞般的眼孔变得狰狞起来。“那你就死！”他抬起手。
“等等！”
赵远挣开那两个人，冲到周晓雨身旁，挡在她前面。
“我替她！”他说，“她胆子小，不经吓。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赵远，又看了看周晓雨。“你愿意替她？”
“愿意。”
“她刚才揭发你的时候，你没听见？”
赵远愣了一下。刚才周晓雨确实说过，他和前女友的事。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晓雨。周晓雨不敢看他，低着头。
赵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听见了。”他说，“但那都是真的。她没说谎。我确实对不起前女友。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
“你不恨她？”老人问。赵远摇摇头。“恨什么？她说的都是实话。我自己做过的错事，我认。”
老人的手放下来。他看着赵远，看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声色俱厉地说：“这是批斗会，必须有人交代问题！”
赵远深吸一口气。“那我交代。我交代我自己的。”他站直了身体，对着那些老人，对着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
“我叫赵远。我大学的时候，让前女友自己去医院打胎，差点害她没命。我懦弱，自私，不敢承担责任。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想起来就想抽自己。”
他的眼眶红了。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周晓雨。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愿意改。”
他说完，闭上眼。
等着。
那些老人没有动。
那个黑牙齿的老人走过来，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以为这样能救她？”
赵远睁开眼，回头看了看周晓雨，又转回来。“我已经对不起一个人了，不能再对不起她。”
“赵远，不要……”周晓雨哭着大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我……我来代替他！”
“不，晓雨，对不起你的是我，我来……”赵远急促地喊着。
走廊尽头的中山装老人盯着他们，盯着这一幕。
忽然，他的脸扭曲起来：“假的……”他的声音像锈蚀的铁器摩擦：“假的……都是假的……装得多像！起初我们也是这样互相护着的！可后来不还是揭发了！没有一个好人！没有！”
随着老人的咆哮，他们像对待刘彬那样，再次围了上去，并集体念着“批判”赵远和周晓雨的台词。那声音整齐划一，有男有女，却没有丝毫情感：
“流氓分子赵远，周晓雨，顽固对抗批斗会，互相包庇，道德败坏，表面道貌岸然，背地男盗女娼，忘记了毛主席的教导，忘记了一个革命同志应有的操守，把无产阶级的道德准则踩在脚下，肆意践踏，打倒赵远！打倒周晓雨！打倒一切道德败坏的蛀虫！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毛主席万岁！”
声音机械而冰冷，像是从五十年前的广播里录下来，又反复播放的录音带。
赵远把周晓雨护在身后，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闭着眼睛等死。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些老人停住了。那些机械的口号声也停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