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孙建国起,我就觉得他不一样。他看灰楼的眼神,后来看到那些“东西”出来时的神情,都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恐惧里掺着别的……我想,他身上一定是有故事的。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
他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老人,面对着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中山装老人。
“我叫孙建国,”他说,“一九六四年,我十一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七八十岁老人的苍老,尽管他才六十五岁。
“那一年,我揭发了我爸。”
中山装老人微微抬了一下头。
“我爸是公社小学的校长。那年搞‘四清’,工作队让揭发问题。我在学校听老师说,要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我想起我爸在家抱怨过粮食不够吃,就跟老师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我爸被带走了。关了三年。出来的时候,一只耳朵聋了,腿坏了,人也疯了。后来一阵子糊涂,一阵子清醒。糊涂的时候,跪在地上,大喊着说‘我有罪,我认罪’;清醒的时候,自言自语说‘我对不起他们’。但……他至死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完,垂下头。
中山装老人慢慢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不够。”他说,“再说。说别人。”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说别人?后来,我参加红卫兵,每天都在说别人。每天都在编织谎言!我揭发过同事,揭发过朋友,揭发过一切能揭发的人。我以为这样就能表现得自己很革命,很拥护……”
他停顿了,抬起头,看着那些老人。
“可到头来,我活成了什么样子?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退休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我爸那只聋了的耳朵,那条坏了的腿,那张疯了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以为我想揭发?我不揭发,不说谎,被批斗的就是我,被整死的就是我……”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几件对得起人的事。去年查出肺癌,医生说没几个月了。我忽然想起这个地方……爸后来失踪了,在河里找到了他的……遗体,他右手握着根树杈,河滩上划着行地址,后面写了好几行‘对不起‘。后来我查了,那地址,就是这里!我想,这可能就是爸当年被关押的地方,他到死……都忘不了这个地方。”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看看我爸最后待过的地方。想知道他对不起的人,是谁。本来……也不指望能看到点啥……但没成想,真的见着了……”
他看了看周围这些“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中山装老人面前。
“我欠我爸一句对不起,欠了一辈子。我告诉不了他了。我不求他能原谅我,但……你们……你们要是见着他,替我说一声?”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抬起手,放在孙建国头顶。孙建国浑身一震。
他的眼睛开始变化,那层灰白色慢慢爬上来,一点一点覆盖住瞳孔。
他没有反抗。
孙建国张开嘴,发出一声苍老的、不属于他的叹息。那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带着五十年的怨,和五十年的苦。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些老人。他的腿也开始拖了,一瘸一拐,像那些老人一样。
他走到那群老人中间,站定。
他转过身,走进一个房间,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他的眼睛还睁着,蒙着一层白翳。
那个坐在床上的“孙建国”,慢慢转过头。整颗头,三百六十度,转到了背后,又转回来。他看着某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谁。
那个方向,人群慢慢散开。
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戴着眼镜,穿着陈旧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刘彬捡到的照片里那位老人,一模一样。他看着孙建国,眼睛里有泪光。
孙建国的嘴唇动了动:“爸……”
清瘦的老人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放在孙建国肩上。
“我听见了。”他说,“我都听见了。”
孙建国的眼泪流下来:“爸,我……我对不起你……”
老人摇摇头。
“那年头,谁没做过错事?”他的声音很轻,“当年我在这儿,也揭发过别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家……为了再见着你……”
“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你……我回家后,从没恨过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你能来,能说这句话,就够了。”
原来,当年父亲口中对不起的“他们”,就是这些“人”……还有自己。
原来,父亲从没有真正恨过自己。
孙建国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老人弯下腰,轻轻抱了抱他。
“行了,别哭了。”他说,“你……你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吧?现在你来了,咱们爷俩,总算能一起走了。”
孙建国点点头。
老人的身影慢慢变淡,孙建国的身影也变淡。他们一起消失在那个角落里。
“下一个。”中山装老人回到椅子上,依旧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命令。
沉默。
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刘彬突然站起来,对着那些老人喊:“我交代,我交代!我什么都说行不行?真的假的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