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动。
周晓雨已经哭不出声了,整个人瘫在赵远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赵远的脸白得发青,嘴唇青紫,像是随时会晕过去。刘彬和张浩背靠着那堵墙,两个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孙建国站在最前面,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晃,照着那些老人,照着那些扭曲的脸。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腿软得随时会跪下去。
只有韩越。他挡在我前面,盯着那些老人,盯着那个走到我们面前的老人。
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手也在抖,额头上有一层冷汗。但他没有跑,也没有瘫。他站在那里,挡在我前面,就像二十年来每一次有危险时那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坐吧。”他说,声音发颤,但还是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别……别激怒他们。”
没有人动。
“张浩,刘彬,”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丝沙哑,“过来坐。跑不掉的。”
张浩和刘彬互相看了一眼,一步一步挪过来,在那两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凉的,刚一坐下,两个人就同时弹了一下,但马上又坐回去——因为那些老人动了。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不满意他们站起来。
张浩浑身发抖,小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韩越侧过身,轻轻踢了他一脚。“阿浩!别念叨了。”他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条:千万要冷静!”张浩抬头看他。韩越的眼神很认真:“记住了?”张浩点点头。
赵远拉着周晓雨,也在椅子上坐下了。周晓雨还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看着韩越。韩越冲我点了点头,眼眶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凉的。那种凉不是金属或者木头的凉,是潮乎乎的、黏腻的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抬出来,又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上面坐了很久。那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钻,钻进骨头里。
只有孙建国还站着。
他看着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老人,看着那些一瘸一拐的“人”,看着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
“孙叔!”张浩小声喊他,“快坐下!”孙建国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穿着发白中山装的老人走到我面前,停住。
那张灰败的脸凑到我眼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塞着的灰黑色东西。他张开嘴,一股腥臭味直冲我的鼻腔。那股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潮湿的泥土,还混着什么别的……像血,像很多年前就干涸了的血。
“你,”他说,“第一个交代。交代错误,对不起人民的错误。”
“啊?什么……什么错误?我没有……”
“啪!”
还未等我弄明白,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我从椅子上翻下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地上,抬头看那个老人,老人的手垂在身侧,手上沾着什么东西。
是血。我的血。
老人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他把那只手伸进嘴里,慢慢地、仔细地舔干净。
他的舌头是黑的。
“交代错误,互相揭发”,老人说,“每一个人都要交代。”
“老实交代的,活!”
“遮掩狡辩的,斗!”
“顽固对抗的,死!”
“被揭发的——”老人停顿了片刻。
“咋……会咋样?”。张浩已经哆嗦得跟只筛子似的了,赘肉呈波浪型扭动。
“留在这里,改造思想!”老人的语调像毫无感情的命令。
张浩整个人瞬间像抽筋似地抖了一下。
我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我看着其他人,韩越的手攥紧了,拳头捏得手背泛红,但他没有动,他在忍。
老人空洞的眼窝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不知为何,暂时不理我了,把头慢慢转向张浩。
“你,第二个。”
张浩的腿都软了。整个人瘫软着,像一坨肥胖的汤圆,他被两个穿红卫兵装束的人架起来,拖到走廊中央。
“我……我……我交代!”张浩喊道,“我……有罪!我罪大恶极!”
老人看着他。
张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却停不下来:“我……我吃泡面不放调料包!”
所有人愣住了。
张浩继续说:“我罪过啊!我上厕所不冲马桶!我有一次忘了,被我妈骂了三天!”
那些老人的表情开始扭曲。
“我……我交代!我经常点外卖,麻烦外卖小哥!我有一次还给了差评,就因为人家晚送了五分钟!我是畜生啊!”
那个下半身只剩白骨的老人,身体开始发抖。
“我还……我还偷看过隔壁王阿姨洗澡!那年我才八岁,不懂事,爬墙头看了一眼,被她家的狗追了三条街!”
张浩越说越来劲,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我家楼下那棵被我尿死的小树苗!我有罪啊!我罪该万死啊!”
那些穿红卫兵装束的人围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不是愤怒,更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那个黑牙齿的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抬起手。
张浩两眼一翻,“妈呀——”
一声惨叫,他直挺挺往后倒下去,昏了。
那些老人围着他,低头看了看,又互相看了看。
黑牙齿的老人挥了挥手,两个穿红卫兵装束的人把张浩拖到一边,扔在那儿不管了。
韩越心里微微一紧,瞥了一眼瘫在墙角的张浩。不过我马上想到张浩从小到大就这德性,当年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也是两眼一翻,等韩越把人打跑了,他才揉着眼睛“醒”过来……应该没事的。
穿中山装的老人缓缓转身回去,重新坐回走廊尽头的椅子上。他往回走的时候,身体从腰部以上开始慢慢向后扭转,像一根被拧紧的麻绳。可他的头颅却依旧朝着我们。
接着,整颗头颅忽然倒垂下来,对着我们一步一晃!
那副破眼镜滑到额头的位置,碎镜片里闪过一线寒光,空了的镜框晃来晃去,像一只无声摇摆的钟摆。灰白的眼珠死死钉在我们六个人身上。等走到椅子前,那截身体才开始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回来,头颅也翻转过来,一截一截摆正,眼镜重新滑回鼻梁,歪歪斜斜地架着,身体的所有零件终于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下一个。”中山装老人说。
“我来说。”孙建国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