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彬停下来,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你让我看什么?”他转回来。
张浩的嘴唇哆嗦着,指着他的身后:“它们……它们刚才就在你背后……也在跳……”
“谁?”刘彬还没反应过来。
但我们都已经看见了。
走廊深处,红色的灯光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灯光下,人影绰绰,正在跳舞。
那些人穿着和刘彬一样的红卫兵装束,只是衣服陈旧了许多,动作也和刘彬刚才跳的一模一样:抬起胳膊,扭动腰肢,迈着舞步。但他们的动作比刘彬标准多了。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机器,像傀儡,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他们的脸上画着浓妆:腮红红得像两团血,嘴唇涂得鲜红,眉毛画得又黑又粗。那些妆在红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张张面具。
他们在笑,咧开嘴笑。
每个人的嘴角都扯到同样的弧度,露出同样数量的牙齿。那笑不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是画在脸上的,是硬扯出来的,是死的。
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那首刘彬刚才哼的歌,但现在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那歌声沙哑、刺耳,像是从五十年前的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回声,混着吱吱嘎嘎的杂音。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那群跳舞的人,开始朝他们走过来。
不是走,是挪。他们的腿像是坏了,有的人一瘸一拐,就像被斩断了好几截;有的人拖着一条腿,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有的人膝盖根本不会弯,直挺挺地往前戳。但他们的上半身还在跳着舞,胳膊还在抬,腰还在扭。
张浩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挤出一个哭丧着脸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嘿嘿……刘……刘彬,你这舞……它们好像跳得比你好啊……”
刘彬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直播中断。
周晓雨的腿软了,整个人挂在赵远身上。赵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刘彬想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他弯下腰,却怎么也捡不起来,手抖得厉害。张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全开了。
但门里没有人。
不,有人。
有人站在门里,站在阴影里,站在手电筒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人影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发亮……不是发光,是反光,是灰白色的、死鱼眼一样的东西,在手电筒扫过的时候,亮一下。
韩越的手电筒扫过去,照出一个老人的脸。
那张脸几乎贴在他面前不到 10 厘米的地方!
灰败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他张着嘴,露出黑漆漆的牙齿,嘴角挂着什么干涸的东西。
韩越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往后回弹了好几步远。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不是走,是拖。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腿是瘸的,骨头像是断过又接歪了,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从那些房间里走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从黑暗里走出来。有的拄着自制的拐杖,有的扶着墙,有的爬着出来,两条腿拖在后面,只剩白森森的骨头和几缕碎肉。
有一个老人,一边走一边舔自己的嘴唇,舔得发白,又舔出血来。他的牙齿全是黑的,黑得发亮,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他经过的地方,那股腥臭味就浓一分。
还有一个老人,下半身几乎只剩下骨架,每爬一步,骨头就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爬到门口,停下来,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们。
更有一些老人,满脸挂着漆黑掉渣的腐肉,滴滴答答的淌着尸水,就像死了一星期后从棺材里再爬出来似的,但眼睛却炯炯有神,亮得发白,睁得圆滚滚的,直勾勾的盯着我们,露出一张张笑盈盈的烂脸。
“啊——”,周晓雨终于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但那些老人一动不动,没有人转头,没有人眨眼。他们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就快要把我们围在中间了。
“跑!跑啊——!”尖叫声就像一道指令,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刘彬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张浩也扭动着肥硕的身躯,跟着跑。两人冲到楼梯口,刚要往下跑……楼梯不见了!
原本应该是楼梯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墙。灰扑扑的墙,上面刷着褪色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怎么回事……操他娘的……怎么回事?!”刘彬开始砸那堵墙,拳头砸在砖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张浩也加入他,两个人疯了一样砸墙踹墙。
墙纹丝不动。
身后,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杂乱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还有骨头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
张浩僵住了。他慢慢回过头。
那些老人已经把我们围住了。站成一个半圆,所有“人”——那些灰败的脸,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那些乌漆漆的烂肉,那些扭曲的身体,都对着我们。
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低着头。他慢慢抬起头来……不,不是“抬”,是整颗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直挺挺地往上翻。脖子没有弯,颈椎像是锈死了。整颗头就像一颗被线拽着的木偶脑袋,从胸口直直地翻起来,翻到正面朝向我们的位置。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架锈迹斑斑,左边镜腿用铁丝缠着,右边的镜片碎成了蛛网状,另一只镜框已经空了,空镜框里透出一小截灰白的眼眉。眼珠子和那些老人一样,也蒙着灰白色的薄膜,却分明在盯着我们。他张开嘴。那嘴张得很大,下巴像是脱臼了,一直裂到耳根。他的牙齿也是黑的,黑得发亮,舌头上有一层厚厚的白苔。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开会了。”他的语调冷酷又威严,不带丝毫感情。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姿势也很怪,像全身的骨头都锈住了,一节一节往上顶。他往前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拖着一条腿,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他走到我们面前,站定。“都坐下。”
我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七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