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场子比想象中大。枯死的胡杨树歪斜着立在路两旁,树干上还残留着锈蚀的铁丝。说是农垦场,其实几排平房已经塌了大半,农田也早成了荒草地,只有最里面那栋三层灰色筒子楼还立着。
荒草没过膝盖。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哎哟我去!”张浩忽然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幸亏韩越拉了他一把。大家也被他惊了一下。
“我靠,咋啦?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立马腿软了呢……”刘彬揶揄道。
“踩着坑了,呵呵。”张浩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这破地方,土地都不平整。”
孙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他看了看那些塌掉的平房,又看了看那栋楼,忽然说:“这地方,其实不是农垦场。”
“啊,不是农垦场?那是什么?”刘彬问。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劳改农场的一个点。五十年代建的,后来改成劳教农场。再后来,六十年代初,改成农垦场。”
“搞什么名堂,啥劳改劳教的,改来改去,这么复杂……”张浩嘀咕着。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这一带,前后都是沙漠……”
张浩凑上来:“沙漠?现在看着不像啊。”他看看周围疯长的杂草。
孙建国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这个农垦场孤悬在沙漠里头,周围几百里没人烟……后来改革开放,城市越扩越大,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要在以前,开车过来得三天三夜。”
刘彬在后面接话说:“靠!三天三夜?那我们现在可挺走运啊,两小时就到了。”
“这地方怎么荒废的?”韩越插话问。
“六十年代,三年困难刚过,全国都缺粮,想多种点,就把劳教农场改成了农垦场,劳动的还是原来那批犯人。可这地方,前后都是沙漠,能种出啥?后来,文革闹得凶了,地方上武斗,没人管这儿了……”孙建国说。
“这地方,能保留到今天,很罕见啊。现在很少有那个年代的建筑了……”韩越感慨。
“嗯,这地方偏僻,土地贫瘠,没啥利用价值,几十年都没拆迁。当地人也不愿来,说是不吉利……”孙建国没再说下去。
“咦,您咋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呀?”张浩疑惑道。
“孙叔,您以前来过这儿?”刘彬也凑过来问。
“没有。就是听别人说起过。”孙建国说。
灰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什么别的东西。那味道说不清,像是什么腐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干涸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隐约能看见床架的轮廓。
“我去,真够阴森的。”张浩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机照明,但走了几步,看着那黑漆漆的走廊,腿肚子开始打颤。
“那个……我、我走后面吧……”他小声嘀咕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我。
我扶了他一把,轻声笑了:“害怕了?”
“七个人呢,怕啥!”刘彬故意学张浩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嘲笑他。
张浩嘴硬:“谁、谁怕了?我就是……想保护后方。”
我也不戳穿他,只是温和地说:“那你跟在我后面吧,我走前面。”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张浩让到自己身后。张浩愣了一下,小声说:“苏敏姐……”
“没事,跟着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姐姐般的安抚,“别怕。”
张浩点点头,乖乖地跟在我身后,一米七几的大个子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大熊。
“跟紧了。”韩越说,“别瞎晃悠,要在哪儿撞着墙了,现在我可背不动你。”
我跟在韩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那些墙上的字,看那些门框上的编号。那些编号是铁的,锈得看不清数字,但依稀能看出是后来钉上去的,盖住了更早的什么标记。
走廊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脚印深深浅浅,像踩在雪地里。
东倒西歪瘫着几张凳子、椅子,还有翻倒的小柜子,横七竖八堵在走廊两侧。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几堆破烂得不成形的东西,缩在墙角,呈棉絮状,像是烂了几十年的老棉被。
我拿手电筒照了照,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棉絮缩成一团一团,而且……有些鼓起来。
就像是,一个个人形。
“这……这是啥?”张浩也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刘彬凑过去,眼睛一亮,举着手机就往上凑:“老铁们!看看,看看,哇——这些是啥?别急哦,待我‘侦查’一番,探探里面是什么!”
他说着,抬起脚就要去挑那堆棉絮。
张浩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喊:“别……别啊!万一里面是个啥……”
刘彬压根不理他。
周晓雨已经吓得把眼睛闭上了,两只手死死抓着赵远的胳膊,但又耐不住好奇心,偷偷眯开一条缝,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我站在韩越旁边,也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住韩越的袖子。韩越没动,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哗啦——
刘彬一脚挑开了那团棉絮。
棉絮散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细细碎碎的白色灰尘,被带得扬起来,扑了刘彬满脸。“咳!咳咳!”刘彬被呛得直咳嗽,往后退了好几步,拼命挥手扇灰。
白尘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落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嗓子眼里。
“咳咳咳——”张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彬你大爷的!咳咳——!”
周晓雨松开眼睛,气得跺脚:“刘彬你神经病啊!吓死人了!”
我也轻轻咳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看了刘彬一眼。
刘彬一边咳一边讪笑:“我……咳咳……我就是好奇嘛……谁知道就他妈一堆灰……”
“好奇你个头!”张浩一掌拍在他脑袋上,“老子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孙建国一边咳嗽,一边用手电筒照着被挑开的棉絮,仔细的看了又看,仿佛想找些什么东西,但最终什么都没看到。他轻声叹了口气。
大家骂骂咧咧往前走,咳嗽声和骂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白色灰尘,还是那一团一团的聚拢形状。可是,我明明记得,它们刚才已经扬起四散开来了呀?
走廊尽头是楼梯。水泥的,很窄,两边墙上全是污渍。霉味更浓了,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张浩捂着鼻子:“这味儿,跟我家那腌了十年的酸菜缸似的。”“你家还有酸菜缸?”周晓雨问。“我姥姥有,后来搬楼里给扔了,老太太念叨了三年。”张浩说着,忽然指着楼梯墙面一侧,“哎你们看,这墙上还有字呢。”
手电筒照过去,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标语。红漆写的,已经褪得斑驳:“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很仓促地刷上去的。
“我靠,这够老的。”刘彬掏出手机就是一顿拍,“粉丝就爱看这个,有年代感。”
孙建国站在那几行字前面,看了很久。“这字……”他喃喃地说。
“怎么了孙叔?”张浩问。
孙建国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两侧,也是一间间敞着门的屋子。手电筒的光扫进去,能看见锈蚀的铁架床、发黑的褥子、搪瓷杯子。
“这床还能睡人吗?”张浩探头往里看,“我怎么感觉躺上去能直接升天?”“你少说两句。”赵远瞪了他一眼。
刘彬却兴致勃勃地钻进一间屋子,东翻西找。他举着手机,一边直播一边解说:“老铁们看,这是当年的搪瓷杯,上面还有字:‘为人民服务‘,有收藏价值不?”弹幕飘过一片“想要”,“出吗”。
刘彬眼睛一亮,把搪瓷杯塞进背包里。
“刘彬,你别乱拿人家东西。”我皱眉。
“这破地方又没人要,我拿走也算是文物了。”刘彬满不在乎,“再说这也不算偷,顶多算是……捡漏。”他继续翻,又从床底下的破箱子里翻出几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啥?”张浩凑过来看,“日记?”刘彬翻了两页,念出来:“‘今天又开批斗会,老王被带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靠,这有点东西啊。”
他把笔记本也塞进背包。
“刘彬!”韩越的声音沉下来,“别拿了。”
“行行行,不拿了。”刘彬嘴上应着,眼睛还在到处踅摸。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二楼中段的一个房间。这房间比别的大一些,像是会议室。墙上还挂着一块黑板,上面有褪色的粉笔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张浩站在黑板前,忽然来了兴致,捡起一根粉笔头,在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是大‘蟀‘哥”。“你幼不幼稚。”周晓雨嫌弃地说。张浩嘿嘿一笑:“这叫艺术细胞。”
韩越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这里应该有五十多年了吧?”
“是啊,咋了老韩?”张浩问。
“这粉笔字……能保留五十年?”韩越皱眉道。
“这是后来有人写上去的吧”,“不会吧,这种地方,不可能呀”,“难道是……”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算了算了,管他妈鸟事!”刘彬不想再纠缠这个诡异的问题,他的注意力被墙角一个破木箱吸引了,正要朝那个破木箱走去,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沾满灰尘的发箍,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假水钻,已经磨花了。
孙建国接过发箍,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这……应该不是楼里的,那个年代没有这种……”
”靠,这地方还有别人来过啊?”刘彬翻来覆去看了看,“我还以为咱是‘首探’呢。”
众人面面相觑。我看着这个发箍,心中隐隐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管它呢,又不是古董。”刘彬把发箍随手一扔,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破布、烂纸、生锈的铁器。他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从里面拎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袖章,脏兮兮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造反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梦里那个人,那个逼着我"写"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胳膊上戴着的就是这样的红袖章。一模一样的红袖章。
那种厌恶、愤懑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就像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