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有些寒意,林夏站在起跑线后面拿着牵引绳。念安伏在她的身边,背脊绷得很紧,耳朵向前,鼻子微微抽动。在五十米开外的终点处挂着一块红布条,风吹就会晃动。赛道上六个障碍已经摆好了:低桩、跳栏、独木桥、高墙、两个连续的小坡。
裁判员举着旗子。
林夏低头看了看念安。它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盯着第一个桩子的地方,跟平时训练的时候一样。放开牵引绳之后退了半步。
旗帜落地。
念安跑出去了。
前三项障碍它通过得很顺利。低桩滑行如刀切水,跳栏腾空利索,独木桥上四爪交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动作。观众席上有零星的掌声,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节奏中蕴含的认可。林夏在边上跟着跑,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呼吸,不敢加快速度也不敢减慢。
第四种障碍就是翻墙,高度为一人左右,木质斜面加防滑垫。念安助跑两步后起跳,前爪搭在边缘处,后腿用力蹬地借力,翻过之后落地时只稍微顿了一下就马上继续下一个动作。林夏的目光掠过计时员手中的秒表,发现计时员的手停在了秒表上面没有按下。
最后一项就是爬墙了。比翻墙还要高,外表很粗糙,只能用爪子抓住缝隙往上爬。这是最困难的一环,许多狗狗到了这里都会犹豫不决或者干脆放弃。念安跑到墙边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始行动。它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望着墙壁,尾巴下垂着,身体没有移动。
林夏也停下来了。
离墙十米左右。按照规定不能再靠近了。这时候应该发出指令、催促它加快速度,但是她没有动。陆铮曾说过,“它并不是不敢,只是在等你相信它能做得到。”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一秒钟。
两秒钟。
念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收回视线,前爪抬起,扎进墙面凹槽,开始往上爬。四肢协调发力,背部肌肉起伏明显。爬到三分之二处,左后腿打滑了一下,但它立刻调整重心,右前爪重新扣紧,继续上升。终于翻过顶端,落地滚了一圈,迅速起身,冲向最后十米直道。
林夏也跑了出去。
念安的速度加快了。呼吸越来越粗重,舌头伸出,但是步伐并没有被打乱。最后五米的时候,它几乎是扑了过去。前爪一碰到终点线的时候,红布就掉到了地上。
全场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之后就有人鼓起掌来。声音由稀疏变得稠密,在角落里传播开来。计时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写下数字之后把它们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林夏到了终点线的时候,念安已经蹲在了那里,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口水滴在地上,眼睛仍然看着前方,仿佛还在等待下一条指令。
她并没有马上去触碰它。
她先蹲下,平视它的脸。念安转过头,眼神从紧绷慢慢松下来。它张着嘴,舌头抖了抖,然后低下头,靠在她膝盖上喘气。林夏伸手抚它的耳朵,从耳根顺着毛流往下捋。那只耳朵很热,血管在皮下跳动。
“辛苦了。”她说。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能让它听见。
念安没有反应,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整个肩膀靠在她的腿边。林夏另外一只手轻轻搭上它的脖颈,感受脉搏的节奏。很快,但稳定。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手放在它身上。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把成绩贴到计分牌上。第三名。南城支队,林夏与念安,总用时38秒7。前两名是特警支队和缉毒支队的老搭档组合,都是经常参加比赛的老面孔。
有人看了榜单之后,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笑着离开了。
林夏看了计分板一眼,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她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数字记在了心里。之后她就转过头来对上念安。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耳朵也开始微微颤动,似乎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她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它的肚子。体温升高了,但是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她解开了护具的扣带,让其通风透气。
喝点水可以吗?请问。
念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之后又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灰尘。林夏从包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好的水碗,倒上一些电解质水。她没有拿过去,而是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了一点。念安嗅了嗅,走过去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喝。
林夏看着它。
第一次带它做早锻炼的时候,它也是一样,在喝完水之后就站着不动,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那个时候它不理她,眼睛很空洞,仿佛被一层雾气笼罩着。现在已经可以主动靠近了,在完成了任务之后还会去询问她的状况,并且会根据她说的话来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的手伸到包包里面,找到了那个银色口哨。没有取出来,只是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划痕。这是陆铮曾经用过的地方,她吹过几次之后每次念安都会有所反应。但是今天她什么都没做。全靠手势和简短的口令来指挥,跟陆铮在世时一样。
收完之后就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肩膀。
“做得很好。”她说。
念安甩了下头,水珠从嘴角飞出一些。之后它就站起来把身上的毛都抖了抖,并发出窸窣的声音。抖完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绕到林夏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停下来,面向她刚才站的地方。这是训练结束后的归位动作,不在身边,在后面稍微偏一点,随时可以执行下一条命令。
林夏站起来。
她没有回头去看它,而是看着赛道的终点。阳光照射到刚翻过的土地上会产生一定的反光。风吹起散落的草叶,在空中打旋儿后飘向场外。她的影子很长,落到了跑道的白线之上。念安的影子也在她的脚下。
向前走了两步。
念安马上跟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到了半身位。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念安也停止了。
她蹲下身来,右手伸出,手掌向上。这是可以自由接触的标志。念安迟疑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把鼻子放进她的手里。林夏没有用力抓住它,只是让它的鼻尖轻轻触碰在皮肤上,感觉很温暖也很湿润。
她的左手抬起,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那只耳朵慢慢变软,不再绷紧。林夏的手指沿着耳朵边缘滑过,碰到一处细小的缺口——去年追踪任务时被碎石划伤的,已经愈合,但毛没长回来。她的指腹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手。
念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夏站起来把包拿起来,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了一部分灰色布袋。她没有整理好就背好书包转身走出了房间。念安立刻就跟着她走,步伐非常稳健,耳朵仍然向前竖着,但是尾巴梢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们走到场外的时候,工作人员正把障碍桩拆掉。有人认出她,点头示意。她回了个眼神,没说话。经过记分牌时,她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第三名的成绩还挂在上面,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走出赛场围栏,踏上水泥路。太阳已经升高,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她的手指习惯性摸了下口袋,手机在。轮子拖在地上,发出稳定的滚动声。念安走在她右侧后方,呼吸平稳,脚步均匀。
远处停车场可以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车窗关闭了,里面没有人。
林夏走得不快也不慢。
念安跟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