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灯还没有关。黑暗像一层厚厚的布一样覆盖在整个房间中。林夏坐在床沿上,身体没有动,呼吸很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之后又熄灭了。这是之前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手,手指是冰凉的。
房间里十分安静。除了窗外不时传来的风声之外,还有念安在门口地毯上均匀的呼吸声。沉稳而厚重的声音如同压舱石一样,使空旷的屋子不显得过于冷清。林夏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强度。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音,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时候显得非常清楚。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光线柔和,勉强照亮了脚边的一块地板。林夏穿上拖鞋,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谁。她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拉开玻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涌进来,吹在脸上,皮肤微微收紧。
阳台上那盆蔷薇的位置和以前一样。昨天刚买回来的时候,它只是一堆枯枝,叶子也很蔫。这两天林夏每天都给它浇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挺直腰杆。今天早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堆枝条上。林夏走过去,低头看。
在最细的一根分枝上有一个花苞。
很小。指甲盖大小。淡粉色的花瓣紧紧的裹在了一起,好像一个没有睡醒的孩子握着拳头一样。周围的嫩叶也是一样,边缘有锯齿状,阳光照射之下呈现出油亮的光泽。林夏伸出手来,手指距离花苞大约一寸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不触碰它,只是看。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鸟鸣声已经换了一波了。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记录下来。拍照、存档之后就去做手头上的事情了。这是个习惯,也是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把瞬间转化为数据之后就不会疼了。林夏拿出了手机,解除了密码,打开了相机。对焦框固定在小花苞处。屏幕上的画面比人眼所见的要清楚得多,每一朵花瓣上的纹路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咔嚓。”
快门的声音很小。照片保存成功。
林夏放下了手机,将它放到阳台上的一张旧木桌上。桌面有一层灰尘,手机底座留下了一个干净的印子。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过身来背对着栏杆看着那朵花。
视线停留了几秒钟。
风吹过的时候,花苞会微微颤动。粉红色的花瓣好像稍微展开了一些,但是仍然紧紧闭着。林夏看着它,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想马上和别人分享或者感叹的想法。只觉得它在生长。无论有没有人看,它都会继续生长。
这样一种认识使她觉得很舒服。肩部线条松弛下来,原本绷紧的背部肌肉也开始逐渐放松。她照顾这盆花并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也不是借着照料花朵来避开陆铮留下的痕迹。因为花开,所以她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这就是它的含义。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林夏才站起身来。转身走进房间拿起了装水的塑料桶。桶里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清水,已经温了。她来到念安的食物盆边蹲下。
念安醒来了。趴在门口,一有动静就竖起耳朵。见到林夏蹲下身来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起了头,用黑褐色的眼睛望着她。眼里既没有防备也没有讨好,只有静静地等待。
林夏倒掉旧水,把食盆洗干净后又接满了清水。流水声很大,使屋子里不再那么安静了。她将食盆放回原位之后,念安低头喝水。吞咽的动作使喉咙产生声音。看着它喝水的样子,林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陆铮曾说过,狗是最诚实的动物。它们不撒谎、不隐瞒,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动作上。念安现在也是如此。它不再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话(如果有的话)不多,但是愿意回应,愿意靠近。
喝完水之后,念安抬起头来,甩掉了嘴边的水珠。它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鼻子动了两下。之后它就站了起来,迈着步子走向阳台。
林夏并没有去拦它。她站在原地,看着念安走到阳台门口。德国牧羊犬体型很大,黑色的毛在晨光下显得很有气势。它停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只是把头探进屋里。
它把鼻子挨着了蔷薇花。
鼻尖距离花瓣只有几厘米。热烘烘的气息喷在花苞上。林夏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这是第一次,念安主动关注植物。以前它只对气味浓烈的东西感兴趣,比如血迹、毒品、或者陆铮身上的汗味。蔷薇的味道很淡,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对狗来说,可能并不具有吸引力。
但念安还是凑过去了。
闻了闻之后,把耳朵向后拉,好像是在辨别香味。过了一两秒之后,它就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房间里却非常清楚。念安向后退了半步,甩了下头,耳朵抖了两下之后就又变成了警觉的样子。它看了林夏一眼,眼里都是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东西会让自己打喷嚏。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愉悦。
她想到了陆铮。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陆铮拉着她去逛花鸟市场,指着那一排排盛开的蔷薇说:“你看,这花好看吧?”
林夏正在选古筝的琴弦,没有抬头:“嗯。”
陆铮不死心,靠近过来指着其中一朵最大的花说道:“你知道吗?蔷薇的花语是爱的记忆。”
林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望着他。他笑得非常开心,眼睛里都是光亮,好像一个等待着被表扬的小朋友一样。“你从哪看来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陆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查的。网上说的。我觉得挺合适的。你看这花,开得热烈,但又藏着劲儿,就像……”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指了指林夏手里的琴弦,“就像你弹琴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夏并没有想太多。接过陆铮递来的小盆栽之后就随意地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后来工作很忙,搬家、换环境,那盆花换过很多地方,最后留在了现在的阳台上。她一直认为陆铮是随便说说或者在网上随便找了一个说法来逗她开心。
回想起来,可能并不是这样。
陆铮平时话很少,做事很认真,说话之前都会想很久。如果他特意去查花语,那就说明他在乎这个寓意。他把这句话告诉她,不是为了浪漫,而是为了提醒。提醒她记住这段感情,记住这个人。
“他什么都记得。”林夏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只是不说。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在意,都藏在了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和动作里。就像这盆蔷薇,他一直记得给它浇水,记得把它放在有阳光的地方,记得告诉它花语是什么。直到他不在了,这些记忆才通过这只狗,通过这朵花,一点点浮现出来。
念安打完喷嚏后,并没有走远。它蹲坐在阳台门口,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它的目光落在蔷薇花上,又看了看林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冷漠,而是一种好奇,甚至是一点点模仿。
它是想模仿陆铮的样子吗?还是说要学林夏的样子呢
林夏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探究这个问题。这只狗保留着陆铮训练时留下的习惯,记得他的口令,熟悉他的气味。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继承了陆铮的记忆。它只是一只狗,一只忠诚的、敏感的、正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狗。
把感情放到动物身上��这是人自我治愈的一种方式。林夏允许自己这样做。不需要去查证念安是否为陆铮转世,也不需要证明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超自然的关系。只要此时此刻它能够陪伴在她的身边,并且可以听从她的指挥、和她一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就足够了。
阳光越来越强烈,照射到阳台上玻璃门上之后就会产生很强的反光。林夏眯起眼睛望着那朵粉红色的蔷薇。花瓣在阳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仿佛一块精美的玉石。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下这张照片。虽然花苞还是紧紧闭着的,但是生命力还是从屏幕里散发出去了。把手机放入口袋之后就走进了房间。
念安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的后面。步履非常稳当,每一步都踏在她的节拍上。
林夏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桌子上放着陆铮留下的旧手表,时针指向3点17分。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档案册,上面记载了念安训练的情况。一切都很有条理,并没有出现混乱的情况。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干涩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慢慢苏醒过来。远处的街道上已经可以听到车辆行驶的声音,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早间的新闻。生活一直在向前进行,没有人会停下来。
林夏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照片。陆铮和林夏两个人一起照的相片。两个人穿的是便装,在一片花海之中笑得非常开心。这是他们结婚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林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相框的玻璃表面。指尖冰凉,但心里的温度却在慢慢回升。
她明白日子还要继续下去。念安还要进行训练,退役之后还要找一个新的家。她也要回单位上班,整理档案,做内勤工作。生活又回到正轨上去了,只不过轨道稍微有点弯曲,在大缺口的地方绕了一下。
但是这并不重要。
有光照的地方就会有花开。有陪伴的心就不会觉得孤独。
林夏放下手,站起身。她走到阳台门口,再次看向那朵蔷薇。
念安蹲在门口,把鼻子靠近花瓣轻轻闻了闻。这次没有打喷嚏。静静地站着,耳朵微微抖动着,好像在倾听花开的声音。
林夏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手掌陷入密实的毛发之中,感觉很温暖、柔软。
“走吧。”她说。
声音很小,仿佛是一片树叶掉到了水里。
念安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转身之后就走进了房间。尾巴翘得很高,走起路来很快。
林夏跟着把阳台门关上。玻璃门关上之后,盛开的蔷薇就被隔绝在外了。但是它仍然在生长,在开花。
在普通的一个早晨里,外面十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