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星期二。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二十五。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她从后门进的。
他坐在第四排。低头翻课本。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正常走过去。走到他桌旁。停了一下。
"早。"她说。
他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琴键被碰了一下又弹回去。
"早。"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说了。他平时不说早。他平时只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今天他说了"早"。完整的。带声调的。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八页。空白的。她拿起笔。画了一个门框。很小的。旁边画了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旁边写:
「你说早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一整天。和平常不一样。不是大不一样。是那种很小的。她能感觉到的。他坐在第四排。但她知道他在。她翻书的时候。她写字的时候。她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扫过去。他都在。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昨天。走廊里。他说了那些话。他说"你怕你自己喜欢我"。他说"我怕你躲一辈子"。他说"你走到后门了"。
她耳朵又烫了。
下午第三节课。自习。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一件事。那张粉色纸。隔壁班那个女生。元旦假期前递给他的。他接了。他说了"不用了"。他扔了。她信了。但她没看到他扔。她只看到他接了。捏在手里。走到教室。然后扔了。他说扔了。她信了。但她没看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第四排。低着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很慢。一笔一划的。她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
放学。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走到他面前。停了。
"走。"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暖手宝在左边口袋。粉色的。他买的那个。温的。
走到梧桐道。她开口了。
"那张纸。"
"哪张。"
"粉色的。那个女生给你的。"
"我说了。扔了。"
"你扔哪了。"
"垃圾桶。"
"哪个垃圾桶。"
"教室后面那个。"
"我看了。没有。"
"我扔了。"
"我没看到。"
"你没看到不代表我没扔。"
"你捏在手里走了好长一段路。"
"我走到教室才扔。"
"你为什么捏那么久。"
"我没捏很久。"
"你捏了从走廊到教室。"
"那段路很近。"
"你捏着一张粉色心形纸条从走廊走到教室。你说你扔了。但我没看到。"
他停了。
她也停了。
梧桐道中间。光秃秃的枝丫上面。风穿过。呜呜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没意思。"
"你有意思。"
"我就是问你那张纸扔哪了。"
"我扔了。"
"你为什么接。"
"我说了。我接了。然后说了不用了。然后扔了。"
"你为什么接。"
"我说了——"
"你为什么接。你为什么要接。你接了就说明你看了。你看了就说明你在乎。你在乎你为什么接。"
"我接了是为了验证她抄的是不是同一首。"
"你骗人。"
"我没骗。"
"你接了那张纸。你捏在手里。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走廊拐角。她递给你的时候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和刚才说早的时候一样。"
"那不是笑。"
"那就是笑。"
"那是——"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那是——"
他说不出来。他张了嘴。但声音卡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安静的东西碎了。不是碎成两半。是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闪着不同的光。有气的。有无奈的。有别的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声音开始抖了。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接了就接了。你笑了就笑了。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为什么每次都——"
"我解释了。"
"你解释了我又不信。"
"那不是我的问题。"
"那就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你写个字在我手心。你买个烤红薯。你勾我手指。你说了那些话。但你要是真的不在乎别人。你为什么接那张纸。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你为什么要等到她递过来才说不用了。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到她会递!"
声音在梧桐道上炸开。风把声音吹散了。但他的声音还在。比平时大。比昨天大。比任何时候都大。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指节发白。
"我没想到她会递。我不知道她要递。她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手里拿着东西。她递过来的时候我愣了。我接了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接了之后才说不用了。我扔了。我走到教室扔了。我——"
他停了。呼吸很重。白雾从嘴里冒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碎了。是烧起来了。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第一次声音这么大。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第一次不是"嗯"不是"没笑"不是"冷"。是因为他说"我没想到她会递"。是因为他承认了。他接了是因为他愣了。不是因为别的。
"你笑了。"她说。声音很小。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不是笑。"
"那是什么。"
"那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接。你不知道你为什么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接了那张纸是因为我愣了。我知道我捏着走到教室是因为我不知道扔哪。我知道我说了不用了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误会。我知道我扔了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
安静了。
风从梧桐道穿过去。呜呜的。枝丫光秃秃的。两个人站在中间。一步远。他攥着手。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着。
"因为那不是你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琴键按下去之后慢慢松开。声音还在余着。
"那是什么。"她说。声音还是抖的。
"那不是你的。"他说。"所以没用。"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一步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手松开了。指节从发白变成淡粉。他把手插回口袋里。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声音不抖了。但还是哑的。
"哪样。"
"什么都不说清楚。你要是早说这些。我第一天就不会躲。"
"你没问。"
"我为什么要问。你为什么不主动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就说'我接了但我没看。我扔了。我没有笑'。这就够了。"
"我说了。"
"你说得不清楚。"
"我说了不用了。我说了扔了。我说了不是同一首。你说你信了。但你还是躲了七天。"
"我——"
"你信了但你还躲。你躲了七天。你走到后门转身。你从正门走。你吃饭一个人。你上课走神。你翻译错了。你说你信了。但你还是躲。"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说的是假的。"
"我没说假话。"
"你每次都说'没笑''没接''没骗'。但我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你接了。我看到你笑了。你告诉我那是假的。我信了。但我怕。我怕我信了然后发现是真的。我怕——"
她停了。声音断了。她咬着嘴唇。很用力。下唇发白了。
"我怕你骗我。"她说。声音很小。很小。
风停了一秒。然后又吹起来。梧桐道的枝丫晃了。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他站在那里。一步远。手在口袋里。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烧完了。剩下的是灰烬。很安静的灰烬。
"我不会骗你。"他说。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
"那你让我怎么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你——"
"但我不会骗你。"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一步远。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但她手心是烫的。暖手宝在口袋里。但她手心还是烫的。因为攥着。因为刚才吵架的时候她一直在攥。指甲掐进掌心。她松开手。掌心有四道指甲印。
他看到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是暖手宝。是他的手。他拿起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四道指甲印。红的。很浅。但能看到。
"你掐的。"他说。
"嗯。"
"别掐了。"
"我忍不住。"
"别掐了。"
他把她的手指合上。轻轻的。一根一根的。像在她手心写字的那个时候。但这次没有笔。没有字。只是把她的手指合起来。握了一下。很短。然后松开了。
"明天。"他说。
"嗯。"
"明天不吵了。"
"谁要和你吵。"
"你先开始的。"
"你声音比我大。"
"你先提那张纸的。"
"……"
风又停了。梧桐道上安静了。两个人站在中间。一步远。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她把手攥着。指甲印还在。但没再掐。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先吹到他。她缩着脖子。但没那么冷了。因为刚才吵了一架。因为他说了"因为那不是你的"。因为他说"我不会骗你"。因为她的掌心有四道指甲印。因为他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合上。
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在。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她看了一眼。一眼。就一眼。
他看到了。
"买吗。"他说。
"买。"
"几个。"
"两个。"
"你今天只看了一眼。"
"嗯。一眼。"
"买两个。"
"嗯。买两个。"
老太太夹了两个红薯。大的。纸袋装着。烫的。他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左手。右手掌心还有指甲印。她没握拳。摊着。四道红印在掌心正中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写个新的。"他说。
"什么新的。"
"字。"
"你要在我手心写字?"
"嗯。盖住这个。"
"盖住什么。"
"指甲印。"
"……你记得我掐的。"
"嗯。"
"你什么都记得。"
"你什么都画。我什么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掌心。四道红印。她握了一下。又松开。不疼了。暖手宝的温度。烤红薯的温度。他手指的温度。都混在一起了。
"写什么。"她说。
"你定。"
"我定?"
"嗯。"
"你让我定字你让我定诗你让我定烤红薯个数。你什么都让我定。"
"你定的都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嘴这么甜的。"
"没甜。"
"甜了。"
"没有。"
"有。"
"……走吧。红薯凉了。"
她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和昨天他笑的时候一样。和走廊拐角他"笑"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但她的嘴角动了。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着。眼睛很黑。很安静。刚才的火灭了。灰烬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嗯。明天见。"
"不吵了。"
"谁要和你吵。"
"你。"
"你先开始的。"
"我没——"
"你接了那张纸。"
"……你又提。"
"明天不提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这次她确定。是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张开右手。掌心四道指甲印。红的。浅了。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门框。站在门框旁边的人。旁边多了一个画面。两个人站在梧桐道中间。一步远。她画了四道指甲印在掌心。旁边写:
「我们吵了一架。你说"因为那不是你的"。你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合上。」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四道红印。快消了。但明天会有新的。他会写个字。盖住它。她不知道写什么。但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