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号。星期一。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她从正门进的。绕了远路。经过操场。梧桐道。再从侧门进教学楼。多走七分钟。她已经连续绕了三天。加上之前元旦晚会后台那次算起。七天了。
她坐下来。放下书包。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七页。空白的。她拿起笔。没画。笔尖点在纸面上。不动。
后门那边有动静。椅子拉开的声音。脚步声。他来了。走到第四排。放下书包。坐下。和每天一样。但她没回头看。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无意识的。横线。从左边划到右边。划出了纸面。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出师表》。她记了笔记。但字歪了。比平时潦草。她平时一笔一划的。像画画。今天笔画是散的。第二节课。数学。她做对了。但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第三节课。英语。老师叫她翻译句子。她站起来。翻译错了。不是不会。是她把"have been"看成了"has been"。全班只有她错了。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耳朵烫了。
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感觉得到。从元旦晚会后台那天开始。他的目光就不一样了。不是每天早上的那种。是带着什么重量的。像他弹琴的时候落在琴键上的最后一个音。悬在那里。不落下来。
中午。食堂。她一个人去。和上周一样。她打了饭。找了角落。刚坐下。班长端着盘子过来了。
"你又一个人。"
"嗯。"
"江叙白也没来。"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看他。"
"我看他干嘛。"
"你上周五从正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我没有。"
"你看了。我数了。三次。第一次走到操场边上。第二次拐弯的时候。第三次走到梧桐道口。你回头了。"
"我回头看路。"
"你看的是后门方向。"
"……"
她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没什么味道。和上周一样。她已经连续七天没从后门走了。七天。他站了七天。每天放学后门。她从正门走。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但她没回头。上周四他追上她了。在梧桐道上。他拿出那张纸。白色的。抄了诗。他说"你站太远了"。她说"明天从后门走"。但第二天她又从正门走了。
她骗了他。不是故意的。是她走到后门的时候脚停了。然后她转身。从正门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走过去。但她怕。怕什么她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写作业。写不下去。笔在纸上停着。她翻到第四十七页。空白的。她画了一条路。梧桐道。从正门到梧桐道口。很长的一条路。旁边画了一个人。很小的。站在后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正门方向。那个人越走越远。旁边写:
「我走到后门。然后转身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往左看了一眼。后门方向。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但她没走过去。她往右。正门方向。她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侧面。很快。比走路快。是跑。不是跑。是小跑。追的。
她停了。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很淡的。和冬天冷空气混在一起。
"你躲我。"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但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音。因为离得太近了。一米。不到一米。
她没说话。
"你绕路走了七天了。"他说。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着。额前碎发搭下来。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安静。今天不是。今天的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像琴键按下去没弹起来的时候。
"我没有。"她说。
"你从元旦晚会后台开始。你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不一样。"
"你绕路走。你从正门走。你吃饭一个人。你上课走神。你翻译错了。你七天没从后门走了。"
"……你数了。"
"我数了。"
"你数我走了几天。"
"七天。"
"你每天数。"
"嗯。"
"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你走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隔壁班的。看了他们一眼。走过去了。没人停下来。但有人在看。她知道。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你怕了。"他说。
她愣了。
"你怕什么。"他说。
"我没有怕。"
"你怕。"
"我没有。"
"你元旦晚会后台。我勾你手指。你没缩。但你第二天就开始躲。你怕了。"
"我没有躲。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她说不出来。她张了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不能说"我怕你喜欢别人"。因为那张粉色纸已经解释过了。他接了。他说了不用了。他扔了。她信了。但她还是躲了。不是因为那张纸。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后台他勾住她手指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要命。是因为他在她手心写「等」字的时候。她握了一路没擦。是因为排练那天黑暗里手指交缠。一整节课。是因为舞台上灯光烫的。她念到"木棉"的时候声音变了。是因为两百多个人鼓掌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哭。
她怕的是这个。不是别人。是他。是他每一次靠近的时候她心跳快得不像话。是她握着他写的字走在路上手心出汗。是她翻开课本每一页都画他。是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眼找他。是她绕路走七天但每一天都想从后门走。
她怕的是自己。
"你怕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眼眶红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
他看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到一米了。半米。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眶红着。嘴唇咬着。睫毛湿了。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走廊没风。"
"……"
"你怕就怕。不用躲。"
"我没躲。"
"你躲了七天。"
"我——"
"你走到后门。然后转身。我看到了。"
她愣了。他看到了。她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她以为他没看到。她以为她走得够快。但她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哑了。
"嗯。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我那天叫了。你没停。"
"你叫了?"
"我叫了。你说'明天从后门走'。第二天你又从正门走了。"
"……"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今天。"
"今天你追上来了。"
"嗯。今天我追上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有人在远处走。脚步声很远。她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着。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红着眼眶的。咬着嘴唇的。
"你别躲了。"他说。
"我没躲。"
"你躲了。"
"我——"
"你怕就怕。不用躲。"
"我怕什么。"
"你怕你自己。"
她没说话了。因为他说对了。他每次都说对。他观察她。像她观察他一样。她画他。他记得她看了几眼烤红薯摊。她躲他。他数了七天。她走到后门转身。他看到了。
"你怕你自己喜欢我。"他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撞出来。一下一下的。砸在耳朵里。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半米。他眼睛很黑。很安静。但他说了那句话。他说了。
"你别说了。"她说。声音很小。
"我说了。"
"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
"……"
"你怕你喜欢我。所以你躲。你躲了我七天。你走到后门转身。你从正门走。你吃饭一个人。你上课走神。你翻译错了。你怕你自己。但你不知道我也在怕。"
她愣了。
"你怕什么。"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怕你躲一辈子。"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走过了。放学的时间。人都在外面。走廊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正门和後门之间的位置。不远不近。半米。
"你不会躲一辈子。"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到后门了。"
"然后我转身了。"
"你走到后门了。"
"……"
"你走到后门了。你停了。你转过身看了。你只是没走过来。但你走到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还是红的。但水没有掉下来。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点。没有发白了。
"明天。"她说。
"嗯。"
"明天我从后门走。"
"嗯。"
"你别站太远。"
"我站在门框旁边。"
"你站在门框旁边。我走过去。"
"嗯。你走过来。"
"我不转身。"
"嗯。不转身。"
她转过身。往前走。正门方向。但她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你笑什么。"她说。
"没笑。"
"你笑了。"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
"走廊没风。"
她转回去。继续走。但这次她没绕路。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她可以走正门。也可以走后门。她拐了弯。往后门方向走了。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但她走了。
走到后门。空的。没有人。他不在。因为他还在走廊那边。但她知道明天他会在。站在门框旁边。她走过去。不转身。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七页。那条路还在。梧桐道。从正门到梧桐道口。旁边那个人站在后门。箭头指向正门方向。她拿起笔。把箭头擦了。画了一个新的。从后门指向她。旁边写:
「明天。不转身。」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她走出教学楼。天快黑了。一月。风很大。但她不冷。手心是暖的。因为攥着书包带子的时候她想到了他说的话。
"你怕你自己喜欢我。"
他说对了。她怕。但她走到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