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里还有白天的热度,穿过基地院子里的水泥地时把一些枯黄的落叶卷了起来。林夏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念安卧在她的脚下,脑袋枕在前爪之间,耳朵对远处若隐若现的车流声微微抖动。她呼吸均匀,肩部线条较清晨时松弛许多,僵硬、紧张的状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院子外面传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快而且很熟悉。小周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的是苹果、橘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果皮上还留有新鲜的痕迹。见到林夏之后,他停了下来,然后笑着走过去,说:“林姐。”
林夏把目光从小周脸上转到手中拿着的袋子上,再落回地面。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侧身让出位置。小周将袋子放到长椅的一侧,自然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拉近两人的距离,但保持着礼貌的分寸。念安没有起身,也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只是鼻翼微张,嗅了嗅空气中陌生的气味,随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它的休息。
“队里的人很怀念你。”小周开口了,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老张昨天还问我你的档案分类法能不能做成手册,说以后新员工培训的时候可以用上。另外一些新来的同事虽然没有见过你几次面,但是也知道你在基地照顾念安。”
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是圆的。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裤子缝处的布料,粗糙的触感与肌肤相碰。过了一两秒之后,她才发出很轻的“嗯”了一声。
小周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专注地看着她。他的视线越过林夏的肩膀,落在趴在地上的念安身上。这只德国牧羊犬体型庞大,毛色深黑带棕,此刻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它现在跟你寸步不离。”小周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前陆队带它的时候,也没见它这么粘人。即使是在训练场上,它也总是盯着陆队,但现在……”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念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角微微抬起,朝向她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过去对陌生人的疏离和警惕,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她在不在。林夏收回目光,轻声说:“它需要人。”
这句话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有激起涟漪。小周看着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夕阳的余晖透过旁边的梧桐树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林夏的脸上,她的瞳孔里映出微弱的光亮,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茫的死寂。
“你变了。”小周忽然说道。
林夏愣住了。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她转过头,直视着小周的眼睛,反问:“哪里变了?”
小周并没有马上作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清澈而直接地说:“你现在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林夏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把远处狗舍里传来的狗叫声也带了过来。看着念安的时候就会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它叼起水杯时的样子、舔自己的脸时的感觉、笑过之后那种久违的轻松感。这些瞬间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连接。过去小周私下里曾对同事说她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从不犯错也不会发热。那时候她听到了,但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并且认为这个评价是对的。因为没有感觉,不管是悲伤还是愤怒都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样。
现在那块玻璃已经破碎了。有了落脚点之后,情绪就不会再到处乱撞了,都会聚集到这只狗身上、日复一日的陪伴当中去。原来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现在它可以有一个家了。
到了这个时候,谈话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而安静。小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准备离开。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夏,突然间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动作很果断,一点也不含糊,有种兄弟般直接的感觉。林夏的身体微微一僵,肌肉绷紧,但是过了几秒之后她又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周的后背。一下,两下。动作很不熟练,但是十分真诚。
小周松开手,退后半步。他凑近林夏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陆队会希望你开心的。”
林夏的呼吸猛地一顿。胸口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酸涩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小周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出院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林夏重新坐回长椅上。夜晚越来越深的时候,基地里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人一狗的轮廓。念安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湿润的感觉使她回过神来。看着念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掌陷进了浓密的毛发里,好一会儿都没有放开。
念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尾巴微微摇摆。林夏感受着它掌心的温度,那是活生生的热度,驱散了周围空气里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满了夜晚清冷的空气。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念安配合地后退一步,走到她的身侧,抬头看着她。
林夏伸出手把长椅上的牵引绳拿过来。金属扣环是冰凉的,手里感觉很沉。将一端绳子套在念安的项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念安乖乖地向她靠近,头轻轻蹭在她的手臂上。
林夏带着它走到了宿舍区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互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把脚步声也给掩盖掉了。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院子,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念安走在她的身边,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她的节奏上。
到了路口之后,林夏就停了下来,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裂痕仍然横贯整个表盘,指针指向九点整。她没有调整表带也没有取下它,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感受着手机和钥匙的存在。念安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她,耳朵竖了起来,在等命令。
林夏转身面向宿舍楼。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没有亮起来,入口处一片漆黑。她走了进去,楼梯间很大,所以脚步声回荡在其中。念安也跟着走,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到了二楼之后,林夏拿出钥匙插进锁眼里面。转动门把手把门打开。屋子里非常黑,但是却有一种熟悉宁静的感觉迎面而来。打开电灯之后,房间里面就亮堂堂的了。阳台上蔷薇花盆栽放在窗台上,在灯光照射下叶子呈现翠绿色。
林夏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念安跟着她走到了食盆旁边,低下头闻了闻。林夏走过去打开狗粮罐子把食物倒进食盆里。念安吃东西的声音非常清楚。林夏站在一旁看着它吃完,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劳。闭上眼睛,流水的声音充满耳朵。脑海里浮现出了小周说的话、念安的眼神以及白天的笑容。把各个片段拼凑起来之后就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活状态。不再是等待,也不再是封闭,而是慢慢地、坚定地向前走。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林夏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干。念安趴在门口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不睁的,样子很困倦。林夏擦完头发之后就把灯关了,然后躺在床上。黑暗中能听到念安均匀的呼吸声,还能感觉到房间里残留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思绪渐渐沉淀。明天还要去基地,还要晨练,还要记录数据。日子依旧平凡,但心境已不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第二天早上,闹钟准时响起。林夏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些微光了。她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起来洗漱。念安已经在门口等候,摇着尾巴。林夏穿好衣服,拿上牵引绳之后就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面很安静。她下楼,出门,走向停车场。发动汽车之后,发动机的声音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驶出小区之后就融入到早高峰的车流当中去了。后视镜中城市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了。
到基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手里拿着记录本。林夏把车停好之后就走到狗舍那里去。念安走在最前面,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着自己。林夏笑呵呵地快步向前走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到训练场上,发出耀眼的光芒。林夏戴上手套之后就开始检查器械了。念安在一旁蹦蹦跳跳地活动着,非常活泼。老张走过来给她的是一杯热茶,并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和往常一样。但是处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