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念安俩从山坡上下来之后,树影在他们的后面越拉越长。风比之前的要大一些,在训练场边的旧旗杆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到障碍区,在肩上把背包带子压出了一道浅痕。念安走在她的旁边,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裤脚了。
她在标志桶旁放下包,拉开拉链,取出水杯。杯子是陆铮用过的那只,铝壳,边角有磕碰的凹痕。她拧开盖子喝了半口,水温偏凉,咽下去时喉咙有点发紧。她把杯子放在桶底边缘,开始挪动低栏,调整钻圈的位置。动作很熟,不需要看,手指一搭就知道该往哪摆。
念安站在原地,把耳朵转向她这边之后又低头闻了闻地面。向前走了两步之后绕到了钻圈后面,然后突然转身冲了回来。林夏刚直起腰的时候就看见它从旁边飞驰而过,一张嘴就把水杯叼走了。她呆住了,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念安”。声音很小,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说话了。
它没有停下来,叼起水杯之后就跑掉了,速度很快,好像接到的是突袭任务一样贴近地面飞驰而去。林夏追了两步,脚下一顿。并不是不想去追,而是不知道怎么去追,在流程之外。过去它从不离开指令路线,即使休息时也只是一边躺着一边等命令。她站在原地,看着它在训练场上绕了一圈,背脊挺得非常直,尾巴高高翘起,四只脚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到了她的面前之后就停下来了,把水杯放到她的鞋子旁边。坐好之后抬头看着她,耳朵竖起来,眼睛很明亮。摇晃的尾巴开始慢慢地摇动起来,后来就越发地加快速度,甚至把草叶都给震得沙沙作响。嘴巴微微张开,舌头向一边伸出,好像在笑的样子。
林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杯身上沾了点土,盖子没掉。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照在训练场上,陆铮蹲在器械区边上,袜子少了一只。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看见念安从狗舍门口探出头,嘴里叼着那只黑袜,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追过去,它转身就跑,他追了半圈没追上,最后站在原地叉着腰,肩膀抖。她站在边上问:“这东西跟谁学的?”他说:“你管它跟谁学的。”她又说:“跟你。”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歪了一下,笑了。
那时候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翘,眼睛很明亮。
她站在这里,胸口忽然松了一下,好像有一根绷了好久的绳子断掉了一半。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动,直到脸上的肌肉自然舒展之后,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不是轻哼也不是应付式的回答,而是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马上停止了动作,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撤回去。她低头看着念安,它还在坐着,尾巴还在摇晃,眼中的神情近乎得意。于是她就明白了,它并不是犯了错误,而是故意逗弄她的。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笑容又多了一些。她没有压抑也没有躲避,就那样站着,任凭情绪在脸上停留。风里有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她的呼吸要比平时深一些。
她弯下腰把水杯捡起来,擦去了底部的灰尘之后又放回标志桶旁边。接着她蹲下身来,膝盖着地,抱住念安的脖子。没有躲开反而向前靠近了一些,脑袋挨到了她的肩上。手臂收紧,额头轻轻触碰在它的脖子后面。那里还有些湿汗,温度略高一些,这是刚才跑动所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别的犬吠的余音。她想起这些天的事:每天五点半来,带它晨练;它第一次吃她拿来的狗粮;打雷那晚它钻进她怀里发抖;她摸到它下巴上的白毛,它打喷嚏溅了她一脸……这些事都不是回忆,是现在发生的,是它和她之间正在长出来的东西。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点,看着它。它也看着她,眼神安静,耳朵微微抖动。忽然,它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从下巴到脸颊,温热湿润。她没动,也没抬手擦。那点湿意留在皮肤上,被风吹得微凉。
舔完之后就坐在那儿了,尾巴也继续摇摆起来。看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子。它偏过头来躲开,并且耳朵一抖一抖的,眼睛里还是那副“你抓不到我”的样子。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出声,但是嘴角还是上翘的。
她站起来把裤子上草屑拍掉之后就拿起了牵引绳。没有等到指令,它就自己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用脑袋碰了碰她的手背。给它戴上之后把锁扣好,低声说:“走一圈。”
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向右转,经过器械区,绕训练场半圈。走到低栏处的时候,她轻轻点了一下地面,说,“跳。”它跳了过去,着地很稳,没有碰到杆子。到了操场中央,她让它坐下。它坐得笔直,目光朝前。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双手放在膝上。它慢慢卧下,头搁在前爪间,身体靠向她腿外侧。
阳光移到它背上,照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手表还在,三点十七分,裂纹横贯表盘。可她的呼吸是活的,胸口起伏,手心有汗。她没摘表,也没看太久,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之后,它的耳朵就开始晃动起来,并且眼睛也睁开了。目光还有点迷茫,但是很快就看清楚了她的样子。它没有马上站起来,先闻了闻周围的环境,再慢慢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体,尾巴扫过地面。它绕到她的身后之后就用鼻子碰了一下她的背部。她没回头就知道了它的意思:该回家了。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坐下来又看了会儿它。它站在通往狗舍的小道上,回头看着她,耳朵竖起来,尾巴微微抬起。她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起牵引绳。它不着急走,等到和她并排之后才开始走。
回到棚子里之后,她给它加了水,并且看了看食盆。它走过去喝了几口,然后卧下,头枕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她。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儿。它也不躲闪,就那么看着她,直到眼皮渐渐地合上了。
转身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之后眼睛又睁开了,盯着她空荡荡的手。她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它并没有动,只是把头向着她的方向稍微偏了一些,鼻子几乎要碰到铁栏杆了。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机在,钥匙在。她隔着布料摸了摸,没拿出来。
它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她。
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后面传来轻轻的呼气声,好像是叹息,又像是放心。
没有回头。
风是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的,还带着干草和灰尘的味道。她在水泥路上行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到了路口之后她就停了下来,并且回过头来看了看。犬舍里的灯已经打开,昏暗一片。念安趴在棚子靠近门口的地方,前爪枕着头,耳朵微微颤抖着,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收回目光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走到宿舍楼下,抬手看表。三点十七分。裂纹依旧。她没摘下它,也没调整。
她上楼的时候走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推门而入,屋内静。她把毯子放在椅上,坐到床沿。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下去,房间暗了下来。
她没有打开灯。
训练场东边的旗子还在飘扬,风也没有停止下来。草丛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虫鸣声。基地外面的铁丝网到了晚上就会发出冷冷的光亮。一只麻雀落在了空水杯上面,啄了两下之后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