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坐在床沿，左手放在膝盖上，停走的手表表盘正对着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裂纹从玻璃中心斜划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没有动，也没有看时间过了多久，只是用大拇指轻轻蹭过那道裂口，一遍又一遍。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毯子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站起身来，把毯子折叠好抱在怀里，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犬舍区比较安静，水泥路面上有一层薄灰，踩上去会留下淡淡的脚印。她走到念安的棚子旁边停了下来，并没有马上叫出念安的名字。念安正趴在那儿喝水，头低下来，鼻子碰到不锈钢水盆的边缘，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喝完之后抬起头来，甩了甩嘴上的水珠子，几滴水滴到了地上。之后它又把头转了过来，看见了她之后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之后又在栏杆旁边坐了下来。
林夏伸手抚摸它的脖子，手掌贴在毛发上滑到下面，触到底下的肌肉。它比以前要瘦一些，肩胛骨稍微凸起一点，不像从前那样平顺地连成一条线。她没说话，向后退半步，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它回望着她，眼神很清澈，但是眼角多了一些细纹，好像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样。
她让它原地不动，自己去拿狗粮。回来的时候碗已经摆好了，她倒了半碗进去，跟陆铮在的时候一样，不多不少。念安低头吃饭，吃的速度不很快，咬东西的声音很清楚。吃完之后它舔了舔碗底，然后抬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意思是“好了”。
带它在外面走一遭。路线是固定的：从犬舍右转，经过器械区，绕训练场半圈后，从东侧小门进入。到低栏处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下地面，“跳。”念安向前迈出了一步，前爪抬起，跨过杆子时左前腿稍微顿了一下，碰到杆子。杆子没有倒，但是发出“嗒”的一声。
她没有开口。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在落地之后仍然向前走。到了操场中间之后，就让狗狗坐下来了。它的身体是直的，耳朵也竖起来了，并且眼睛向前看。风一吹过来的时候，它的鼻子就会微微张开来闻空气中的气味。远处有训导员带着其他的犬进行扑咬训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但是它并没有回头去看。
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它慢慢地卧下身子，把头放在前爪之间，身体挨着她的腿外侧。她低头看它的时候，发现它的嘴角有几根白色的毛发，短而硬，在阳光下十分显眼。她盯着看了好一阵子，手指才慢慢地抬起，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几根毛刺手。
抓起一根来慢慢的拔下来。不动，但是鼻子抽动了一下。再拔一根。第三根一接触，它就猛地一偏头，打了一个喷嚏。响亮的一声，唾沫星子溅到了她的衣袖上。摇摇头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出来了，但是神色依然很平静，好像是在问，“怎么了？”
她收回手，没擦袖子，也没笑。只是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它。它也看着她，然后把头低下去，重新埋进前爪，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没有再去碰那些白毛。
北风中夹杂着一些灰尘的味道。雨前的时候，老张总是在场外抽着烟，她牵着念安从旁边经过。老张看了看天说：“这狗都快七岁了，在德牧身上算是中年了，两年后就要退役。”语气非常随意，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当时她答应了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这句话好像被埋藏了很久才说出来似的，很轻盈但是让人觉得胸口很压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发现手表仍然戴在手上，指针没有转动。三点十七分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心跳了。但是念安不是表，它不会停。它一直在行走、变老，并且渐渐地远离着原来的模样。
她忽然记起一个下午。陆铮穿着旧T恤蹲在训练场边，手搭在念安背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她走过去递水，他接过喝了半口，说：“等它退役了我们就收养它。”她问：“谁？”他说：“念安。”然后笑了笑，把水还给她，“你就别想一个人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用“我们”来谈论这件事情。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现在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甚至没说“我来养”，而是“我们”。好像她一定会在，好像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看到念安侧脸的时候，看见还有几根没有拔掉的白毛，忽然就感到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一些事情的疲累。
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腹部一鼓一落。耳朵不时地抖动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她没动，怕惊醒它。阳光照射到它的背上，在上面形成了一个温暖的黄色光斑。她把手慢慢伸过去，手掌贴在它肩胛上面，那里最容易出汗，陆铮常说要经常擦拭。现在没有人去擦拭了，所以毛发一直蓬乱着，沾上了草屑也没有人帮它清理掉。
她没有替它弄。
她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温度、呼吸以及生命存在的分量。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睛也慢慢睁开。虽然眼神还有些迷茫，但是很快就认出来了。它没有马上站起身来，而是先闻了闻周围的环境，在此基础上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并且把身体抖了一下，尾巴扫过地面。它绕到她的身后之后，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背部。她没回头，也知道它的意思就是该回去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坐着又看了一会儿它。它站在通往犬舍的小路上，回头看她，耳朵竖着，尾巴微抬。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起牵引绳。它没急着走，等她并排时才起步。
回到棚子里之后，她给它加了水、看了食盆一眼。它走过来喝了几口水之后就躺下了，把前爪放在上面当枕头，眼睛看着她。她没有马上离开，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它也不躲避，一直看着她，直到眼皮渐渐闭上。
她转身要走，脚步还没迈开，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它又睁开了眼，正盯着她空下来的手。她没动，也没伸手。它也没动，只是把头往她方向偏了偏，鼻尖几乎碰到铁栏。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机在，钥匙在。她隔着布料摸了摸，没拿出来。
它闭上眼睛不看她了。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轻轻的呼气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安心。
她没有回头。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她走在水泥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路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犬舍的灯亮了，昏黄一片。念安趴在棚内近门处，头枕前爪，耳朵微微抖动，闭目似眠。
收回目光之后，她又继续向前走去。
天还没黑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走到宿舍楼下，抬手看表。三点十七分。裂纹依旧。她没摘下它，也没调整。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推开门之后，里面很安静。将毯子放在椅子上之后，她就坐在了床边。窗外的最后一丝光线也已经熄灭了，整个房间都变得昏暗起来。
没有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