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继昌紧紧挨着陈令祖睡着,小手攥着陈令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怕失去什么。陈令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吱呀呀地响。他盯着黑洞洞的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柳一芹又当土匪了。她为何不听劝呐?好好的种地过日子不行?为啥非要去做土匪!”
他在心里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想越烦。他一点点往床头挪动,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虫子,生怕将继昌吵醒。好不容易挪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穿上鞋,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子。
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呀”。
陈令祖站在房门前,抬起头。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把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他忽然就哭了。
眼泪来得没有征兆,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爹——”他仰起头,望着那轮圆月,声音又轻又碎,“恁给俺指条路吧。留在这里,是好是坏?”
月光无声,没有人回答。
“令文——”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恁的孩子恁自己养。交给俺,俺只怕养不活啊……”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
“令武——恁聪明,主意多——恁给俺说说,该怎么做?”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他的脸。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陈令祖捏着嗓子,声音沙哑地朝远处喊了一声:“喂——恁们听到了吗?俺想恁们——好想——好想——”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又被风吹散了,零零碎碎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几下就没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陈令祖并没注意到,远处的巷口有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那人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在地上不知捡拾着什么。他在村子里走走停停,四处张望,像一只在田间觅食的老鹤。
陈令祖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矮墙,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正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在地上摸索。他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这村子不会有人偷盗吧?谁会在这里偷盗?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连老鼠都不愿来。
只见那人影直起身,伸了伸腰,又踢了踢腿,然后朝陈令祖这边走了过来。月光下,那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件灰布长衫,清瘦的身形,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等那人走得近了,陈令祖才看清——是刘允。
只是这刘允一手拎着粪箕,一手拿着粪耙子,长衫的下摆掖在腰间,露出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看见刘允这身打扮,陈令祖才明白——这刘允是在村里捡拾牲畜大粪的。
堂堂刘家村的主人,方圆百里最大的财主,居然半夜三更亲自出来捡粪?
陈令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也忙打招呼,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从心底惧怕刘允——那种惧怕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怕他打人骂人,而是怕他那双眼睛,那双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犹犹豫豫地朝刘允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刘允笑呵呵地走到陈令祖身边,将粪箕和粪耙子靠在墙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看了一眼屋门,压低声音问:“继昌睡了?”
陈令祖点点头。
刘允又问:“恁也睡不着?”
陈令祖又点点头。
刘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担忧俺害恁。”
陈令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他惊恐地看着刘允,没想到刘允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赤裸裸的,连个遮掩都没有。
刘允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将粪箕、粪耙子放在墙边,自己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示意陈令祖坐下。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恁的事情,正月都告诉俺了。恁不想让柳一芹跟着正月……”
陈令祖脱口而出:“那是土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刘允只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嘲讽,只是淡淡的一笑。陈令祖便不敢再往下说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允指了指身边的地面,示意他坐下。陈令祖只是站着,装作没看到刘允的示意。他不想坐,也不敢坐——离这个人越近,他越觉得不安。
刘允见了,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继续说道:“恁是想说,正月是土匪,是不是?”
陈令祖摇摇头,又点点头,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狐狸,进退两难。
刘允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了。这世道,是不是土匪,又有啥分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陈令祖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刘允瞅了陈令祖一眼,继续说道:“光景好的时候,他们绝大部分人就是家里的长工。他们一样要去种地,养活家人。另外一少部分人,负责村里的治安——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令祖心里头掂量着这话——刘允说的倒是实话。自己家虽说也富有,可跟刘允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家也都请有护院,况且是刘允了。
刘允又说道:“这世道,这些庄稼人拿起武器保卫家园,是不是也是应该的?”
陈令祖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可他又怕刘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刘允见了,语气放得更缓了:“但说无妨。可别像个女人一样,小家子气。在村里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想说啥就说啥。”
陈令祖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说:“可是他们现在是土匪。他们在外面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俺都看到他们在中牟县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他们抢了那么多宝物!”
刘允并不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宽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眼见不一定为实。”他说,“恁可看见有人伤亡?恁可看见他们进城去抢?”
陈令祖愣住了。他想了想——他的确没看见刘正月进城去抢,更没看见刘正月进村去祸害百姓。可是——刘正月跟着柳一芹却是进城杀了全福成……
他激动得差点就说出了口。话到嘴边,他看见刘允一脸诧异的样子,赶紧改口:“刘正月出村做的所有事情,恁都了解?”
刘允自信一笑,下巴微微抬起:“自然都了解。俺的义子,俺从小养大的,就跟俺亲儿子一样。俺的话,他还是听的。”
陈令祖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刘允,刘正月他们杀了全福成的事情。可又担心连累了柳一芹。那女人虽然可恨,可毕竟是继昌的母亲。
刘允没有注意到他的纠结,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第一,正月去中牟县跟政府军打仗,那只是做做样子。地方上为了应付交差,让俺们配合演的一出戏——地方县令可以趁机向上面要粮要饷银。这种戏码,经常都会有。”
“第二,也是为了震慑周边的小股土匪,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陈令祖心里头暗暗吃惊——这戏演得好啊,一举两得。他瞅着刘允,忍不住说了一句:“正月他有一千多号兄弟,恁又是这周边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刘允笑笑,打断了他:“他是俺一手养大的。”
陈令祖壮着胆子说了一句:“人是会变的。”
刘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深井里忽然映入了月光。他看着陈令祖,点了点头:“不错,人心是会变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恁看村外那些难民,还有窝棚里住的那些人——俺完全可以赶跑他们。可俺并未那样做。恁可知为何?”
陈令祖摇摇头。
刘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祖上就是这样做的。俺们发现,这些难民很好收服——一碗稀粥,一间破茅草屋,他们便会为恁拼命,一辈子忠心耿耿。祖上就是靠着这些难民,出去开荒,出去做生意,才积累下这万贯家财。”
陈令祖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阵发凉——刘允太可怕了。他们这是进了狼窝了。他不免又担心起自己几人的处境,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刘允并没在意陈令祖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村外的难民,时刻在提醒着正月——提醒他,他身边的一千多号人,曾经都是难民,可都是俺救的。”
陈令祖心里头“咯噔”一声,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记闷锤。他越想越怕——这刘允做事,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将所有人都掌控在手心。
可他忘了一件事——柳一芹的出现。刘正月已经第一次瞒着刘允,杀了全福成。
刘允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恁们在这里好好生活,将继昌抚养长大。俺见继昌只对恁亲热,却对柳一芹甚是冷漠。”
陈令祖连忙说:“这孩子太任性。柳一芹批评了他两句,他就生气不理人了。”
刘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就好。那就好……”
他弯下腰,重新拎起粪箕和粪耙子,转身继续在村里捡拾大粪。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瘦削的影子。
陈令祖看着月光下的刘允,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刘允拎着粪箕回了家。他将粪箕放好,打水,洗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今晚的月亮……不够圆。”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刘允祖上共有兄弟七人。可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多了,他们都没有子嗣,只有刘允这一支传了下来。到刘允这一代,他倒是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女儿已经出嫁,嫁在安徽。大儿子今年只有三岁,跟继昌一般大。小儿子刚满月,刘允的夫人在生完小儿子不久,便重病而亡。
刘允祖上的确是靠难民挣来了第一桶金——利用难民的善良,换取的财富。祖辈只用一碗稀粥,便换来了忠心耿耿的人心。
刘允的祖辈们挑出身强力壮、忠心耿耿之人,跟随出外做生意。在路上遇到牛车上拉着货物的,祖辈们便化身强盗,杀人夺货,夺来的货再换成财物。事成之后,这些跟着出去的下人,便会被秘密处死。他们还会将一些难民当做土匪杀掉,换取赏银。
从他祖上开始,每一代家主都会收养义子——都是些孤儿。待到他们七八岁之时,从中挑出聪明忠心之人负责管理,其他那些用不到的,全杀掉。等到家主老去死亡,这些义子便会被秘密处理掉。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现在,刘允也收养了五个义子。
当初刘允的父亲临终前,就命令刘允处理掉这些义子。
刘允当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世界观崩塌了——他一直以父亲为荣,父亲在他心里是神圣的,他认为父亲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拯救难民,救死扶伤。
当他知道了父亲、他的祖辈们做的一切,他承受不了打击,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整整七天,他没有迈出房门一步。下人们把饭菜放在门口,端进去多少,端出来还是多少。
直到父亲去世,他才重新打开房门。
他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并没有处理父亲当初收养的义子。他对那些叔伯依旧恭敬、爱戴有加,给他们养老送终。一个个地送走,一个个地安葬。
而刘正月,是他在村外捡拾粪便时捡到的。那时候刘正月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瘦得像只小猫,哭声却大得惊人。刘允把他抱回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大。从小养到大,是有感情的。他做不到那样冷血。
而刘正月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只当是没发生过。他知道刘正月帮着柳一芹杀了全福成——他全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着远处山林的呜咽声。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他睁开眼,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只露出半边脸,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