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韩越,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那栋灰楼半步。
那是 2018 年深秋,西部戈壁滩。
1 个小时前,面包车停在荒草边。
车门拉开,震耳的音乐涌出来,是 AC/DC 的《Highway to Hell》,地狱公路。
和我一起来的,除了韩越,还有我和韩越的高中同学张浩,张浩的大学室友刘彬,张浩的大学同学赵远和周晓雨。最后是张浩的亲戚孙建国,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
我是孤儿,院长奶奶说我是被人放在门口的。我从不问父母的事,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命里不该有父母……这个念头很荒唐,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韩越和我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他大我两岁,从我四岁被送进来那天起,就一直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替我出头;我夜里害怕了哭了,他偷偷从床上爬过来,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我身上。
后来我问过他很多次:“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他每次都说:“因为你是我妹。”
可他们都知道,不是亲的。
只是这个“不是亲的”,一说就是二十年。
张浩是除了韩越之外,我最亲切熟悉的人。他不光是我和韩越的高中同学,更是从小一起的玩伴。他家就住在孤儿院隔壁,我们三个几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小时候张浩爬孤儿院的墙头来找韩越玩,我就在下面给他望风,怕被院长奶奶发现。
他胖嘟嘟的身材长得比球还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谁看了都想跟着乐。从小到大都是活宝,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他喊韩越“老韩”,喊我“苏敏姐”,三个人打打闹闹,一转眼就长大了。
后来张浩上了大学,认识了室友刘彬,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就拉进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后来圈子又加入了张浩另外两个留在当地工作的大学同学:赵远和周晓雨。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了。
七个人,一辆旧面包车,一个废弃了五十年的农垦场。
“到了到了!下车下车!”刘彬第一个跳下来,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老铁们听见没?这音乐带劲吧?壮胆用的!”
刘彬是做探险直播的,粉丝两万,全靠这种“恐怖废弃建筑物”的选题。
其实这种直播早就不新鲜了,什么废弃公园、废弃医院,甚至野庙、古墓……能想到的,都被人做烂了。他挖空心思琢磨了好久,想找个没人去过的地方。
半个多月前刘彬刷手机,无意间看到一篇讲文革年代建筑的文章,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这种地方,肯定没人探过啊!
他当时就激动了,立马给张浩打电话:“嗨,胖子,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帮我找个地方,就那种,六七十年代,文革时候的……”
张浩被他叨叨得没办法,托人打听了一圈,还真打听到这么个废弃农垦场。说是当年文革留下来的,后来荒了,几十年没人去过。
刘彬一听就拍板:“就这儿!”
他撺掇张浩组织这次探险,一星期前张浩又联系了韩越和我,还有赵远和周晓雨。
至于孙建国,那是张浩的远房亲戚。前阵子忽然联系张浩的爸妈,说很多年没见面了,想来看望他们一家子。
张浩当时正在张罗这次探险,孙建国得知了他要找那种年代的建筑,就说以前听过,这一带有个文革时期的废弃农垦场。张浩一查,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但孙建国竟然也要一起跟过来。
他今年六十五岁,长相却比实际年龄更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那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
张浩当时问他:“孙叔,您这岁数还玩这个?”孙建国笑了笑:“不玩,只是想跟年轻人出来走走……年纪大了,再不走走……机会不多了。”
韩越从驾驶座下来,摘下墨镜,把音乐关了。世界突然安静,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刘彬不满地回头:“哎哎哎,别关啊!开着多有干劲!”
“这歌吼了一路,耳朵都听出茧了。”韩越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把我扶下来。我理了理凌乱的长发,顺手扎了个马尾辫。
张浩从后座挤出他的肥头大耳,笑嘻嘻地凑过来:“老韩,不是你的耳朵听出茧了,是苏敏姐的耳朵听出茧了吧?”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起来。刘彬拍着大腿,周晓雨捂着嘴,连赵远都扯了扯嘴角。
我脸上微微一红,没说话。
韩越看了张浩一眼,抬脚作势要踹他:“就你话多。”张浩躲到我身后,探出脑袋喊:“苏敏姐你看他!”我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张浩一下:“行了,别闹了。”
韩越收回脚,往那边看了一眼,前方这栋不知什么年代,残破的灰色筒子楼。夕阳把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走吧。”他边说边双手插兜。张浩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苏敏姐,你看他那样儿,装酷。”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其实对刘彬的这种探险一点兴趣都没有。什么废弃公园、废弃医院,听上去就晦气。我本来想推掉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家上上网,看看书,就算逛街买身衣服,喝杯奶茶或咖啡,都比做这种无聊的事靠谱。
但韩越说要来。
韩越从小喜欢看书,特别是关于历史的故事书。孤儿院的图书室不大,几架子旧书,他把那些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12 岁时,他看过一本书,里面写了一些动乱年代的纪实文章。他看不太懂,但记住了那些文字里透出的苦。后来上中学,他在课本上读到一些历史故事时,如果书里写得简单,他就会进一步去查,去问,去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他喜欢历史,比别人多一点自己的想法。去年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吃饭,不知怎么聊起了唐朝,我说:“李世民还不是靠玄武门之变上位的,杀兄逼父,骨肉相残。”韩越却不这么认为:“可后来他的贞观之治,让老百姓过了好日子。不能光翻他以前的旧账呀,得看他后来干得好不好。”
张浩当时在旁边啃猪蹄,含混不清地插嘴:“老韩你说得高深……唔,这肉好吃……”
我那时没接话,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我不像韩越那么喜欢历史,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说话的感觉。
张浩跟韩越说了探险的事后,韩越就说想来看看这种老建筑,他平时喜欢翻那些历史书,对这种有年头的地方感兴趣。我一听他也要去,心里就放不下了。这三年来,我早就习惯了——他去哪儿,我就想跟着,怕他一个人出事。
七个人站在农垦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处的戈壁滩。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暗红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说。
没人应声。
张浩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嘴里还在念叨:“我跟你们说,就我这手艺……”
韩越站在我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把锁。锁很旧,和周围斑驳的铁门融为一体。他看了一会儿,说:“有些年头了。”
赵远凑上来,有些忌惮地说:“我听说,九几年那会儿,有一对小年轻,谈恋爱,不知咋想的,跑这附近来幽会,后来你们猜怎么着?女的失踪了,男的疯了!”
张浩拍了他一巴掌:“你少在这儿造谣,人家那是精神病,跟这地方没关系。”
我皱眉:“什么?还发生过这种事?”
张浩笑嘻嘻地摆手:“哎呀新闻都是谣传的,我查过,压根没这事儿。再说了,七个人呢,怕啥!”
他一边撬锁一边嘴里念叨:“我跟你们说,就我这手艺,在公司里可是人称‘锁王‘!后来被开除了,就是因为撬了经理办公室的锁,想看看他工资条。”
“你还能干出这事儿?”刘彬乐了。
“那可不,结果发现他工资是我五倍,我一怒之下还顺了他一包烟。”张浩一脸得意:“后来经理查监控,我死不承认,他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锁咔哒一声开了。张浩把钳子往兜里一塞,拍拍手:“看见没?手艺还在!”
韩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你能耐。当年爬树摔下来,要不是我背你跑去医院,你腿就废了。”
张浩揉着后脑勺嘿嘿笑:“哎,甭提啦,那回跑去医院,路上你自己也摔了一跤,我本来伤的是右腿,你这一摔我又倒了,左腿也坏啦……”
韩越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多少年的事儿了还往外抖搂。”
七个人开始往里走。
孙建国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着。张浩回头喊他:“孙叔,快点啊!”
孙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深邃,看着那栋灰楼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应了一声,加快了几步。
铁门推开时发出很长的吱呀声,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周晓雨拽了拽赵远的袖子。赵远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周晓雨是个时尚的女孩子,打扮得很精致,赵远长得倜傥,大家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也确实如此,他们俩大学在一起四年了,所有人都知道一年后要结婚。
我往里走的时候,韩越忽然拉了我一下。
“怎么了?”
他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他瘦了很多,修长的高领风衣把他整个身躯包裹进去。他的脸色有些暗,但眼睛还是炯炯有神。
“没什么。”他松开手,“进去以后,跟紧我。”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我和韩越、张浩三个人骑自行车去野长城,半路下起雨,三个人挤在一个废弃的烽火台里等雨停。韩越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考去省城,他也考上了省外的一所大学,读中文系。毕业回来后,人消瘦了好多。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哥。”
我跟着他,走进那片荒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