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烈。应该是在和上级沟通,申请对程屿和永续智能的正式调查。林微白则在另一台电脑前,尝试追踪U盘的来源和“样本07”现在可能的位置。
宋晚乔看着那份写着自己编号的备注,心里异常平静。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
程屿在观察她,收集她的资料,研究她的行为模式。她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被放进猎场的一只鹿。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他数据库里的素材。
“W08”。
这个编号像一枚烙印,烫在她的皮肤上。
陆衡挂断电话,走过来坐到她对面。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
“申请被驳回了。”他说。
“为什么?”
“证据链不足。U盘里的视频虽然指向程屿,但没有任何画面直接出现他的脸。实验日志是电子文档,可以被辩称是伪造。而且,永续智能今天下午刚和市里签了一个智慧城市项目,背景很深。”
宋晚乔闭上眼睛。
“所以,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宋晚乔,你听我说。”陆衡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程屿已经把你列为目标,你再继续以沈遥的身份接近他,就是送死。”
“那你的建议是?”
“撤出来。用U盘里的资料,配合我慢慢找其他证据。也许需要几个月,也许需要几年,但总有办法。”
宋晚乔睁开眼睛,看着他。
“陆衡,你知道为什么三年前我会恨你吗?”
陆衡愣了一下。
“因为你结案的时候,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整整坐了六个小时。我想,如果我再多等一会儿,也许晚晴就会自己走回来。但你们告诉我,她不会回来了,因为她的遗书已经说明了她的选择。”宋晚乔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浮上来的,“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所有人都放弃了她,只有我不能放弃。”
“我没有放弃。”陆衡说。
“但你结案了。”
陆衡沉默了。
“现在我又看到了希望。”宋晚乔继续说,“叶知秋还活着,只是被改造了。也许晚晴也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如果我停下来,她们怎么办?下一个W08、W09、W10怎么办?”
陆衡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种宋晚乔不敢深想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他终于问。
宋晚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禁卡。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程屿给了我进入B3的权限。他说那里有晚晴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我要去。”
“不行。”陆衡立刻说。
“你必须让我去。”
“我可以逮捕你,以嫌疑人的名义保护性羁押。”
宋晚乔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挑衅。
“你可以试试。但你关不住我,陆衡。你知道我能找到办法。”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林微白敲击键盘的声音。
最后,陆衡叹了一口气。
“我陪你去。”
“他说了要我一个人。”
“那我埋伏在外面。如果你超过三十分钟没有出来,我就带人冲进去。”
“那是非法闯入。”
“那也是救你。”陆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宋晚乔,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当成一个警察,而是一个……”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个什么?”宋晚乔问。
陆衡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不想看见你出事的人。”
宋晚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变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微白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我追踪到了一些线索。”她转过椅子,看着他们两个,“U盘的写入设备有一个硬件指纹,和永续智能采购的某批存储设备一致。另外,老君洞偏殿的IP地址虽然被代理了,但最后一次跳转前,信号源在南山上的一个别墅区。那个别墅区的产权记录里,有一栋登记在永续智能名下。”
“也就是说,零号可能就在那里。”宋晚乔说。
“也可能是个陷阱。”林微白说,“但不管怎样,这说明程屿和零号之间有关联,甚至可能零号就是程屿安排的另一个角色。”
宋晚乔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程屿也醒着。也许正在看她。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永续智能。”她说,“用这张卡进入B3。陆衡,你在外面等。如果我出事,你手里有U盘的备份,可以想办法。”
“宋晚乔……”
“这是我的决定。”她转过身,看着陆衡,“而且,我不想欠你太多。一顿火锅已经不够还了。”
陆衡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那等我救出你之后,”他说,“你要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宋晚乔笑了。
“好。一个月。”
林微白在旁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案子结了再谈恋爱?”
“我们没有谈恋爱。”宋晚乔立刻说。
“对,没有。”陆衡也说。
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的眼睛。
天亮之后,宋晚乔回到白象居的住处。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绷带藏在长袖衬衫下面。然后她坐在镜子前,花了很长时间看自己的脸。
程屿想要这张脸。
想要她的记忆,她的习惯,她的恐惧。
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色月牙耳环,这次没有放进包里,而是戴在了左耳上。如果明天程屿看见了,就让他看见。这是她妹妹的东西,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战旗。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宋晚乔再次站在永续智能的大楼前。
今天的雾比昨天更浓。来福士广场的轮廓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只有永续智能的玻璃外墙还在反射着冷光。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前台的女孩看见她,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沈小姐,程总已经在等您了。”
“不,我今天不去见他。”宋晚乔说,“我要去B3。”
女孩的笑容僵住了。
“B3需要程总亲自授权。”
宋晚乔把门禁卡放在前台上。
“他给了我这个。”
女孩拿起卡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显示:权限通过,B3记忆花园。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
“电梯在您右手边。地下三层。”
宋晚乔朝电梯走去。她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走向刑场。
她是走向真相。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下行的过程中,她透过金属门上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宋晚晴很像,但眼神更硬,更像石头。
她对着那个倒影,轻轻说:“晚晴,如果你还活着,再等姐姐一会儿。”
电梯停在B3。门打开,一阵冷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宋晚乔愣住了。
不是实验室,不是牢房,而是一座花园。
真正的花园。
玻璃穹顶下,阳光从顶部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园的白色花朵。那些花她不认识,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花园中央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一座白色的小屋。小屋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晚晴居。
宋晚乔迈步走进去。
花香很浓,浓得有些刺鼻。她走近一朵花,发现那不是真花,是某种高仿真的材料,连花蕊上的露珠都是固定的。阳光也不是真正的阳光,是穹顶上的人工照明。
一切都是假的,但美得让人心碎。
她沿着小径走向那座白色小屋。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小屋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卧室。粉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墙上挂着许多照片,都是宋晚晴的。年轻时的,工作时的,和程屿在一起的。
照片里的宋晚晴笑着,眼睛里盛着光。
宋晚乔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和照片里的宋晚晴重叠在一起。
“你喜欢吗?”
程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晚乔猛地转身。程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看起来不像科技公司CEO,倒像是一个准备举行婚礼的新郎。
“这是我为晚晴建的。”他说,“也是为你建的,晚乔。”
他没有叫她沈遥。
他叫了她的真名。
宋晚乔的背脊绷直了。她的手伸向口袋,那里装着林微白给她的一枚紧急报警器。只要按下,陆衡就会收到信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从一开始。”程屿走进来,把花插进梳妆台上的花瓶里,“你以为‘沈遥’这个身份能瞒过我?你妹妹经常提起你。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你一定会来找我。她说你聪明,固执,最擅长从像素里找谎言。”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等了你三年,晚乔。”
宋晚乔的手指按在报警器上,但没有按下去。
“晚晴在哪里?”
程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伤,有得意,还有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深情。
“她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
梳妆台旁边的地板缓缓打开,升起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团黑色的海藻。她的面容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宋晚晴。
宋晚乔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听见程屿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看,她多完美。现在,轮到你了,晚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