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洞是重庆最古老的道观之一,白天香火旺盛,夜里却像一座被遗弃的山城。石阶蜿蜒向上,两侧的古树在夜风中摇晃,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抬头看去,山门隐没在雾气里,飞檐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没有立刻上山。
先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和一瓶防狼喷雾。这些都是林微白硬塞给她的,说重庆的山路不只藏神仙,也藏鬼。宋晚乔当时笑她迷信,现在却觉得那瓶喷雾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然后她给陆衡发了一条消息:南山老君洞,十点。
发完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知道陆衡会来。这个男人表面上说尊重她的选择,实际上绝不会放任她一个人走进雾中。三分钟的沉默里,她已经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灰色轿车远远地停在弯道处,车灯熄灭,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猫。
宋晚乔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息。
她迈步上山。
石阶很陡,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山下的城市灯火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幅被水泼过的油画。她走到一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和她不一致。她停下,那声音也停下。她继续走,那声音又跟上来。
宋晚乔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不是陆衡。陆衡的脚步声更重,更有耐心,不会这样急躁。这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群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防狼喷雾。
山门的轮廓越来越近。门是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宋晚乔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正中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层灰白的香灰。
院落里没有灯。但那点光是从偏殿里透出来的。
她朝偏殿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
那身影穿着一件红裙。
宋晚乔的手停在门板上。
“晚晴?”
那个身影没有动。
“晚晴,是你吗?”
她推开门。
屋里的光来自一支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怪异的影子。穿红裙的女人仍然背对着她,长发披散,肩头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
宋晚乔走进来,在距离女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谁?”
女人缓缓转过头。
宋晚乔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宋晚晴的脸。苍白的皮肤,杏形的眼睛,眉尾的小痣。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覆盖着,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膜下。
“姐姐。”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你来了。”
宋晚乔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向前迈了一步。
“晚晴,这三年你去了哪里?程屿对你做了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不自然,像是被人用线牵动的木偶。
“姐姐,你愿意代替我吗?”
宋晚乔愣住。
“什么?”
“程屿说,真正的妻子应该是你这样的。聪明,执着,不容易放弃。”女人站起身,红裙在烛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他让我问你,如果你愿意走进记忆花园,他就放我自由。”
宋晚乔后退一步。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对劲。她不是宋晚晴,至少不是完整的宋晚晴。她的动作太僵硬,说话的方式太像背台词。
“你不是晚晴。”宋晚乔说。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晚晴不会让我代替她。她只会拉着我一起跑。”宋晚乔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你是谁?程屿派来的替身?还是他做出来的另一个雾妻?”
女人的表情变了。那种虚假的温柔像面具一样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麻木。她从红裙的袖子里抽出一把细长的刀,刀身在烛光中闪着寒光。
“程总说得对,你很难骗。”她说,“但他也说了,如果你不肯配合,就让我带你回去。”
她朝宋晚乔扑过来。
宋晚乔侧身躲开,同时掏出防狼喷雾朝她脸上喷去。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手中的刀划过宋晚乔的手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宋晚乔冲出偏殿。
院子里已经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戴着口罩,手里握着同样的刀。山门也被堵住了。宋晚乔被围在偏殿门口,背后是持刀的女人,面前是两个男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左边是一堵矮墙,墙后面是山崖。右边是主殿,门锁着。正前方是两个人,身后是一个女人。唯一的可能,是趁他们合围之前从左边突破。
她朝左边冲去。
一个男人伸手来抓她。宋晚乔低头躲过,顺势用喷雾喷向他的眼睛。男人惨叫一声,捂住脸蹲下去。另一个男人挥刀砍来,她向后一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警察!放下武器!”
陆衡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身后的雾气被车灯照亮,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朝不同方向逃窜。穿红裙的女人却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她看了宋晚乔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悲悯。
然后她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陆衡跑过来,一把抓住宋晚乔的肩膀。
“你受伤了!”
宋晚乔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一道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血已经浸透了大衣的袖口。但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疼都被另一种情绪压住了。
“那个女人……”她说,“她不是晚晴,但她知道晚晴的事。她说程屿要让我走进记忆花园。”
陆衡的脸色铁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绑在她的伤口上。
“我说过不要一个人来。”
“你也没说过你会跟来。”
“我不跟来,你现在就是山崖下的一具尸体。”
宋晚乔看着他。陆衡的眼睛里有怒火,但更多的是后怕。他的手指在绑手帕时微微发抖,这个细节让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说。
陆衡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哑。
“宋晚乔,你能不能有一次,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能。”她说,“如果我安全了,真相就危险了。”
陆衡抬起头,瞪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急促,带着冬夜里的白雾。
“那你把我也带上。”他说,“下次要冒险,带上我。”
宋晚乔怔住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陆衡的支援到了。他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恢复了警察的姿态。
“走吧,去医院。然后告诉我,那个女人还说了什么。”
宋晚乔跟着他往外走。经过矮墙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墙根处有一枚银色月牙耳环,静静地躺在落叶中。
她捡起来,握在手心。耳环是冰凉的,但她觉得它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