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上篇)
一、人物:归来堂
她把手从书脊上拿开,指腹上一道灰,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低头看了一眼,算了。
对面赵明诚翻过一页。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手背上。她没翻页。眼睛在他手上。他翻到一页,停了。眉头动了一下。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回来坐下。翻开,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放回去。
茶在炉子上响。咕嘟。咕嘟。
她站起来提壶倒茶,水太满溅在炉沿上滋滋冒白烟。她把茶碗端给他,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她的手指,茶碗烫,他缩了一下,她没缩。
她说,你翻的那页。他没抬头。第三卷,第七页,第四行。他翻到那页看了一眼合上书。她又说,第二卷,第十九页,第一行。他又翻又合上。她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烫,放下碗。
他忽然说,你记错了。她看着他。第二卷第十九页是第一行没错,第三卷第七页是第五行。她手从碗沿上拿开,指腹上一道红印,把书抽过来翻到第三卷第七页,一,二,三,四,五,她数完,合上书放回去。
他说,你赢得多。她说,今天不算。他说,算。她没再说话。
茶碗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凉的,放下。她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抽出来翻到那一页,第五行,手指按在字上,按了很久,按到纸要破。按不回去。合上书放回去,放的时候重了点,书脊磕在架子上,她想让它疼。
书架上的灰在光里浮着,慢慢落下来。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起来点灯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到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她看着那个五字,盯到眼睛发酸,她骂了一句,操。合上书放回去。回到床上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拿开放在床上,他没醒。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来,她听见衣服窸窸窣窣,鞋子踩在地上,走到书架前抽书翻页合上放回去,走出去,门响了一下。她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到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按到指腹上再添一道红印,合上书放回去。
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在头顶,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的,她站着。然后回屋坐下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把纸团起来扔在一边。
他在外面喊她。她站起来走出去。
后来她写: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她写到这里停笔,看着“大笑”两个字,她没笑。她继续写:甘心老是乡矣。
二、人物:青州
金人的马在城外。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一卷字画展开看了一眼卷起来放箱子里,又拿一卷展开卷起来放同一个箱子。第三卷她展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字还嫩,她看了一会儿卷起来没放箱子放桌上。他在另一边搬青铜器,鼎,彝,一件一件搬,手上有铜锈绿的,用袖子擦擦不掉。他把鼎放下看着它,鼎上有一道裂纹,用手摸了摸,然后搬起来放在地上,旁边已经堆了一堆。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看着那堆青铜器。她说,带不走。他说,知道。她说,挑几件。他说,都带不走。她蹲下来手指在一件小鼎的耳上碰了碰,凉的,站起来。
她站在院子里车一辆一辆装,书,字画,几件小青铜器。她走过去从车上抽出一卷展开,字还嫩,她卷起来放在怀里。车夫看她,她说,走吧。车动了,她跟在后面没回头。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在远处变小了,归来堂在青州里面,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继续走。
路上她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卷字画手按着,车晃她跟着晃。他在前面她看不见他只看见他的背,她看着他的背然后闭上眼睛。晚上驿站,她拿出那卷字画就着油灯看,字还嫩,用手指按了按那些字卷起来放在枕边。他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脱鞋躺下,她也躺下,两个人没说话,油灯自己烧完了灭了。
第二天继续走。她坐在车里看窗外,树,田,路,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到目的地她下车,脚踩在地上,土是硬的,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有泥,她没蹭掉,走进屋里。她把那卷字画放在桌上打开又看了一遍,字还嫩,卷起来放在箱子里,然后去搬书,一本一本搬,手上有灰,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没管。
晚上她坐在灯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放下笔,坐着。灯花爆了一下,她看着灯花,然后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拿出那卷字画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合上箱子。
三、人物:池阳
赵明诚要去湖州,一个人。她留在池阳。
船在岸边,他站在船头,她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她举起来,他看见了,下船走过来接过包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她没缩他也没缩。他说,我走了。她说,嗯。他转身,上船,船动了。
她站在岸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没动,手垂在身侧,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动她衣角,她用手按了按,手背上一道灰,她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她看着船拐过弯看不见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空的。她继续走,脚踩在土路上,土是松的,陷下去又拔出来,鞋底上沾了泥,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回到屋里她坐下,桌上放着一本书,他没带走,翻开,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她看着,合上书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落在江面上,落在船上,落在岸上,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铺开纸,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放下笔。
她后来写: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她写到这里停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四、人物:建康
消息来的时候她在船上。她赶到。
他躺在床上,不行了,脸是白的,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捂,捂不热。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她凑过去听不清,又凑近了些,他说了一个字,她没听清。他闭上眼睛,手在她手里慢慢变硬。
她坐在那里没动,天黑,天亮,有人进来她没回头手还握着,后来有人把她的手掰开,她站起来走出门。外面在下雨,她站在雨里没躲,雨落在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抬手擦了一下,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她后来写: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笔是稳的,纸是稳的,只有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看着那点洇开的墨用手指按了按,然后继续写:葬毕,余无所之。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又写: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
她写到这里停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把纸团起来扔在一边,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从头写。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