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堂》
我坐在归来堂,对面明诚翻书,光落在他手背上,我眼睛在他手上。他翻到一页停了眉头动一下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一本回来坐下翻开看一眼又站起来放回去。茶在炉子上响,咕嘟咕嘟。
我站起来提壶倒茶,水太满溅在炉沿上滋滋冒白烟。我把茶碗端给他,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指,茶碗烫,他缩了一下,我没缩。
我说,你翻的那页。他没抬头。第三卷,第七页,第四行。他翻到那页看了一眼合上书。我又说,第二卷,第十九页,第一行。他又翻又合上。我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烫,放下碗。
他忽然说,你记错了。我看着他。第二卷第十九页是第一行没错,第三卷第七页是第五行。我手从碗沿上拿开,指腹上一道红印,把书抽过来翻到第三卷第七页,一二三四五,我数完,合上书放回去。
他说,你赢得多。我说,今天不算。他说,算。我没再说话。
茶碗在我手边,我端起来,凉的,放下。我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抽出来翻到那一页,第五行,手指按在字上,按了很久,按到纸要破。按不回去。合上书放回去,放的时候重了点,书脊磕在架子上,我想让它疼。
书架上的灰在光里浮着,慢慢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起来点灯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到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我看着那个五字,盯到眼睛发酸,没骂,就是看着。合上书放回去。回到床上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拿开放在床上,他没醒。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来,我听见衣服窸窸窣窣,鞋子踩在地上,走到书架前抽书翻页合上放回去,走出去,门响了一下。我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到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按到指腹上再添一道红印,合上书放回去。
我走到院子里,太阳在头顶,我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的,我站着。然后回屋坐下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把纸团起来扔在一边。
他在外面喊我。我站起来走出去。
后来我写: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我写到这里停笔,看着“大笑”两个字,我没笑。我继续写:甘心老是乡矣。
二
金人的马在城外。
我站在书架前手里一卷字画展开看了一眼卷起来放箱子里又拿一卷展开卷起来放同一个箱子。第三卷我展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字还嫩,我看了一会儿卷起来没放箱子放桌上。他在另一边搬青铜器,鼎,彝,一件一件搬,手上有铜锈绿的,用袖子擦擦不掉。他把鼎放下看着它,鼎上有一道裂纹,用手摸了摸然后搬起来放在地上,旁边已经堆了一堆。
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看着那堆青铜器。
我说,带不走。他说,知道。我说,挑几件。他说,都带不走。我蹲下来手指在一件小鼎的耳上碰了碰,凉的,站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车一辆一辆装,书,字画,几件小青铜器。我走过去从车上抽出一卷展开,字还嫩,我卷起来放在怀里。车夫看我。我说,走吧。车动了,我跟在后面没回头。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在远处变小了,归来堂在青州里面,看不见了。我转回头继续走。
路上我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卷字画手按着,车晃我跟着晃。他在前面,我看见他的背,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晚上驿站,我拿出那卷字画就着油灯看,字还嫩,用手指按了按那些字卷起来放在枕边。他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脱鞋躺下,我也躺下,两个人没说话,油灯自己烧完了灭了。
第二天继续走。我坐在车里看窗外,树,田,路,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到目的地我下车脚踩在地上,土是硬的,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有泥,我没蹭掉,走进屋里。我把那卷字画放在桌上打开又看了一遍,字还嫩,卷起来放在箱子里,然后去搬书,一本一本搬,手上有灰,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没管。
晚上我坐在灯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放下笔,坐着。灯花爆了一下,我看着灯花,然后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拿出那卷字画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合上箱子。
三
赵明诚要去湖州,一个人。我留在池阳。
船在岸边他站在船头,我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我举起来,他看见了,下船走过来接过包裹,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我没缩他也没缩。他说,我走了。我说,嗯。他转身,上船,船动了。
我站在岸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没动,手垂在身侧,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动我衣角,我用手按了按,手背上一道灰,我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我看着船拐过弯看不见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空的。我继续走,脚踩在土路上,土是松的,陷下去又拔出来,鞋底上沾了泥,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回到屋里我坐下,桌上放着一本书他没带走,翻开,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我看着,合上书放回原处。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落在江面上落在船上落在岸上,我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铺开纸,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放下笔。
后来我写: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我写到这里停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四
消息来的时候我在船上。我赶到。
他躺在床上,不行了,脸是白的。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手捂,捂不热。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不清,又凑近了些,他说了一个字,我没听清。他闭上眼睛,手在我手里慢慢变硬。
我坐在那里没动,天黑,天亮,有人进来我没回头手还握着,后来有人把我的手掰开,我站起来走出门。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雨里没躲,雨落在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抬手擦了一下,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后来我写: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
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笔是稳的,纸是稳的,只有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看着那点洇开的墨用手指按了按,然后继续写:葬毕,余无所之。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我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又写: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
我写到这里停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把纸团起来扔在一边,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从头写。
五
我带着东西走,书,字画,剩下的青铜器。船在江上,我坐在船舱里手按着箱子,箱子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船头。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眯着眼看江面,水是浑的黄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干净的,用手摸了摸又把手放下。
后面有船追。
回到船舱打开箱子拿出那卷字画展开,字还嫩,看了一会儿卷起来塞进怀里,箱子没关,我坐在上面,船晃我跟着晃,手按着胸口,那卷字画在怀里,硬的。
后来船靠了岸,我下船,脚踩在地上,土是湿的,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沾了泥,没蹭掉,走进屋里。我把那卷字画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字还嫩,卷起来放在枕边,然后去整理箱子,书,一本一本数,字画,一卷一卷数,青铜器,一件一件数,数到最后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后来我写:到越州,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得活,立重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
我写到这里停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看着那点墨,黑的,在袖口上,没再管它。
六
张汝舟来的时候我一个人。
他说,我仰慕你的才华。他说,我愿意照顾你。他说了很多。我听着,没说话。他伸出手,我看着他的手,手是白的,指甲修得整齐,我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后来我嫁了他。他搬进来,第一天,翻我的箱子,我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翻我的书,我看见了,没说话。第三天,他问我,那卷赵明诚早年写的字呢。我说,丢了。他说,不可能。我说,丢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说,你骗我。我说,丢了。
他动手了,手打在我脸上,我的头偏过去,嘴里有血腥味,我没哭,站起来走出去。外面在下雨,我走在雨里没回头。
我去告了他。官差来了,把他带走,也把我带走。我坐在牢里,墙是湿的,用手摸了摸手上沾了青苔,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后来有人把我弄出去了,我走出来站在街上,太阳很大,用手遮了遮眼,手上有青苔的印子,我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写: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
我写到这里停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然余不得已也。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很好,我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张纸团起来扔在一边,重新铺开一张从头写。
七
我在临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春天开花,我不知道是什么树。我坐在树下面前放着一本书,翻到一页停了,第三卷,第七页,第五行,我看着,合上书。
我站起来走进屋,炉子上坐着水,提壶倒茶,手稳,茶碗是新的没有缺口,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我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卷字画,展开,字还嫩,用手指在字上按了按,卷起来放回箱子里。箱子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纹,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
我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落在院子里落在树上,我看着,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铺开纸写: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停笔,看着这几个字,然后继续写。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放下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看着那点墨,黑的,在袖口上,没再管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地上是湿的,踩过去鞋底上沾了泥,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抬起头,天是灰的,云在动,很快,我看着,然后转身走回屋关上门,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我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我写到这里停笔,看着“载不动”三个字,用手指按了按,然后继续写:载不动。
我放下笔,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灯花爆了一下,我看着灯花,然后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拿出那卷字画展开,字还嫩,我看着,然后卷起来放在桌上没放回箱子。我回到床上躺下,眼睛睁着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我看着,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走到桌边,那卷字画还在桌上,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字还嫩,卷起来放在箱子里,合上箱子,然后去煮茶。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提壶倒茶,手稳,茶碗是新的,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
我坐下拿起笔铺开纸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我写到这里停笔,看着这几个字,然后继续写。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很好,我看着,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我放下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看着那点墨,黑的,在袖口上,没再管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站着,然后回屋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我写到这里停笔,看着“三十四年”四个字,用手指按了按,然后继续写: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
我放下笔,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窗外有鸟叫,我听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拿出那卷字画展开,字还嫩,我看着,然后卷起来放在怀里走出门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好,抬起头,天是蓝的,云在动,很慢,我看着,然后回屋坐下把字画卷起来放在箱子里,合上箱子。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我放下笔,手上有墨,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看着那点墨,黑的,在袖口上,没再管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树开花了,白的,我看着,然后回屋关上门,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定稿。
这篇叫《归来堂》。从归来堂开始,到临安小院结束。中间是青州、池阳、建康、南逃、张汝舟。她的气带着她走完了这一路。茶泼在衣襟上那声笑,到晚年还是没笑出来。但手一直在动,气一直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