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深山,风卷残尘,遍谷萧瑟。
连续六日的追逐厮杀,至此彻底沉寂。
连绵沟壑纵横交错,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剑痕,深浅不一,那是顶尖御物法则肆虐后的痕迹。碎石焦土散落满地,曾经铺天盖地的二十万剑影,早已碎作无形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而在那些深不见底的剑痕之间,还交错着几道极其粗糙、却力透石背的刀痕。那是凡铁与灵剑硬撼留下的印记。
空荡的山谷石台荒芜冷清。
几日之前,这里还挤满各方修士,冷眼旁观一场悬殊的对决,嘲讽、谩骂、起哄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笃定那人必死,高高在上的剑域天骄,碾死一个力气大点的凡人,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可如今,人影散尽,喧嚣落幕。
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一具静静倒伏的无头躯体。
姜无命那一身象征大荒剑域至高传承的雪白道袍,早已被尘土血污染得脏乱不堪。挺拔修长的身躯僵立在原地,脖颈断面平整冰冷,滚烫的鲜血早已凝固发黑。那颗曾经睥睨众生、傲气凌人的头颅,滚落在数步外的泥洼中,双目圆睁,眼底定格着还未消散的错愕与不解。
风穿空谷,簌簌作响。
这片曾见证天骄碾压蝼蚁的战场,此刻只剩下死寂与苍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急促凌乱的破空声。
十余道身着大荒剑域道袍的修士,循着残留的剑韵,一路疾掠而来。皆是剑域核心弟子与随行执法,奉命入墟追随少主,探查战况,随时待命驰援。
一行人落地的瞬间,喧闹的脚步声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身形统统僵在原地,呼吸戛然而止。
眼底的天光慢慢昏沉。
为首的执法长老须发微颤,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那具无头尸身。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截断颈,再挪向泥泞中滚落的那颗头颅。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骨节攥得咔咔作响。
根本不用查验身份,也无需辨识气息。
那一身道袍、独特的骨相、那是独属于剑域少主的血脉气韵,气韵早已刻入所有剑域弟子的认知中,绝不会有错。
大荒剑域,千年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少主,未来足以撑起一域宗门、甚至有望登临圣境的绝世天骄——姜无命,死了。
被人一刀枭首,曝尸古墟荒谷。
死寂蔓延全场,十余位剑域修士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往日里张扬凌厉、恃道傲物的剑域弟子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他们无数次听闻少主纵横东域、碾压同辈、未尝一败的威名,见过他一剑破万法、抬手镇天骄的绝世风姿。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姜无命是同境无敌的代名词,是大荒剑域最稳固的基石。
可此刻,现实很冷。记忆里的无敌少主竟然被一个凡人削了脑袋。
数日之前,宗门高层收到传讯,得知少主在追杀一介凡夫,全员嗤笑,只当是少主无聊,随手惩戒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所有人都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短短数日最终,竟是天骄殒命。
“不……不可能……”
一名年轻弟子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带着极度的茫然与未知的恐慌。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长老狠厉的眼神噤声。
可再凌厉的眼神,也压不住已然崩塌的道心,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惧。
凡人。
竟然能斩落大荒剑域少主的头颅。
荒诞。
离谱。
却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执法长老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过地面残留的刀韵。
那股气息并不浩荡,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暴唳、怨、恨、像是无数情绪夹在一起的诡异。
“快……传讯,回宗门。”
长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少主……陨落古墟。”
一枚紧急传讯牌被捏碎,细碎的灵光冲天而起,穿透古墟的云雾,带着惊天噩耗,飞速传向大荒剑域山门。
噩耗如风,无胫而走。
古墟之内,各处寻宝探秘的修士,最先捕捉到这道紧急宗门传讯的余波。
隐匿在山洞参悟机缘的天骄,指尖突然停滞;
山头外正在翻找秘宝的一名散修,手中玄铁悄然滑落。
他死了……不,姜无命死了。
正是上回差点丧命在姜无命手中的那个女散修。此刻她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身旁同伴亦是如此。当初若没有那个背着刀的怪人,或许他们早就死了。迫于形势说出那样的话,本以为他会被姜无命轰得尸骨无存,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穿梭于秘境险地的各宗弟子,也尽数驻足抬头,望向那片死寂的山谷方向。
起初无人敢信。
“姜无命陨落?荒谬!”
“一个凡人而已,纵然有些诡异的保命手段,又哪能杀得了大荒剑域的少主?”
“肯定是传讯出错了,或是古墟秘境的异象干扰了讯息!”
质疑声此起彼伏,充斥在秘境的各个角落。
可随着更多的剑域弟子奔赴战场,和那一张张惨白惊恐的面容,一段段真实确凿的见闻不断传出,所有的质疑声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席卷整片古墟的死寂与哗然。
人心震颤,道心动摇。
这几日,所有人都在旁观,笃定夜辰必死。他们冷眼嘲讽,落井下石,笃定修仙等级不可逾越,修士天骄,生来便凌驾凡人之上。
可短短数日,沧海翻覆,认知崩塌。
那个被全场看死、万般嘲讽、被追得上窜下跳、只剩一套底裤的凡人,活了下来。
而那位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自带不败神话的宗门天骄,却身首异处,曝尸荒谷。
古墟各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无数修士面色复杂,回望这数日追逐厮杀的始末,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们忽然想起数日前,那少年狼狈逃窜、他们嘲讽的模样;又想起他次次重伤濒死,却次次屹立不倒的诡异体魄;想起他任凭剑气加身、碎筋裂骨,却依旧不死,穿着底裤骂人的滑稽模样,现在回想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滑稽。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蝼蚁苟延残喘。
而是天骄步步死局。
“凡人……真的可以屠仙?”
一句细碎的呢喃,悄然传开,撞碎了万玄大陆传承万古的尊卑铁律。
修仙者借天地外力,凭境界高低、以修为定生死,欺压凡人万载,早已让众生默认——凡人为草芥,修士为神明。
可今日,古墟一战,彻底颠覆认知。
无灵凡躯,不靠法宝灵力,不靠御物神通,仅凭一身执念、满身血海嗔恨,硬生生逆伐天骄,斩落名门少主。
有人想起落星老祖此前的告诫,想起上古失传的凡人杀伐文明,心底寒意彻骨。那时的凡人靠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境界从不是胜负铁律。
原来尊卑秩序,从来都可能会被蝼蚁撕碎。
大荒剑域的震怒,已然初显锋芒。
一道道血色追杀令,开始笼罩整片古墟,席卷四方天地。
可无人再敢轻视那个独行远去的狼狈身影。
风声猎猎,席卷古墟山河。
旧的秩序,正在一具天骄无头尸身的铺垫下,悄然松动。
一个凡人逆仙的时代,自这一刀枭首开始,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