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在桌上轻颤。
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晚晚坐在门槛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合了一半。还剩一半。亮着。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铜面。温温的。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我怨还在。你渡我全。得去城里。”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城里?”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他说:“百年前我守的城。现在没人记得。”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
晚晚站在门槛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合了一半。她说:“我去。”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已经收拾好了。纸巾。水。饼干。她听见了。她走过来。她站在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她说:“你刚渡一半。”声音很轻。有点哑。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不收但渡。渡到底。”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的方向。晚晚站起来。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绳子断了。她用断了的绳头在脖子后面系了个结。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
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你灵根撑不住。”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低头看手心。摊开。“噬灵”两个字。暗红的。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她说:“试试。”
妈妈站起来。她把旧布包挎在肩上。她说:“我陪你。”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眼睛不红了。嘴唇不抖了。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好。”
村口车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老李站在站牌下面。他手里攥着一网兜鸡蛋。王婶站在旁边。她抱着肚子。老赵从面馆那边跑过来。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跑到站牌下。面碗还冒着热气。他把碗往前一递。“晚晚。路上吃。”晚晚站在站牌下。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老李手里的鸡蛋。又看着王婶。她说:“守好井。”老李点了点头。他攥着网兜。指节发白。王婶点了点头。她抱着肚子的手紧了紧。老赵把碗收回去。他咂了咂嘴。“去吧。这边有我们。”
车来了。旧中巴。挡风玻璃上裂着一道纹。门开了。晚晚上了车。妈妈跟着上去。阿玄蹲在晚晚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售票员数了数人头。收了钱。撕了票。她没看见猫。晚晚坐到最后一排。靠窗。妈妈坐在旁边。车开了。窗外的城中村往后退。楼。树。晾衣绳。灰扑扑的墙。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合了一半。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赵守城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城里有个地方。叫守城巷。”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守城巷?”阿玄从晚晚肩膀上站起来。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它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县城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晨雾里。晚晚看着它。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合了一半。她说:“守城巷。”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城巷”三个字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