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城的魂缩进罗盘。
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散了。雾散了。半透明的身子从井沿上消失。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缩进去了。罗盘在晚晚胸口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裂成两半的指针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合拢。很慢。像退潮的水。从两边往中间合。那道缝从针尖到针尾。合了一半。还剩一半。亮着。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晚晚低头看手心。摊开。“噬灵”两个字。之前全红的。从暗红变深红。从深红变鲜红。现在退了一半。从鲜红退回暗红。像退潮的水。她攥了攥拳。又摊开。红字还在。可它们不烫了。温温的。像被捂暖的石头。
阿玄蹲在井沿上。四只爪子踩着碎石。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罗盘。看了一会儿。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赵守城全魂在罗盘。井里旧魂位只连城运怨身。”声音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另一半怨在城运。”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周砚堂从远处爬来了。很突然。他从巷口的暗处爬出来。两只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夹克衫破了。袖子撕了。脸上全是灰。他的眼睛不黑了。瞳仁。眼白。不黑了。黑烟从他身上散尽了。可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他爬到井边。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喘着气。他问：“赵无归呢？”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着周砚堂。她说：“在罗盘里。”
周砚堂的脸抽了一下。很突然。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喊：“还我！”声音又尖又哑。他站起来。他扑向晚晚。两只手伸着。够向罗盘。晚晚没有退。她低头看着周砚堂。她说：“你控不住他。”
阿玄从井沿上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扑到周砚堂身上。四只爪子抓着他的夹克。牙齿咬住他的袖子。周砚堂往后一仰。脚底在碎石上一滑。他摔倒在地。后背着地。闷闷的响了一声。老李从村口跑过来。老赵跟着跑过来。陈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老李跑到井边。他蹲下来。他一把按住周砚堂的胳膊。老赵按住另一只。陈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周砚堂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他躺在地上。喘着气。他的眼睛红着。他看着晚晚。他喊：“赵无归会出来！”声音又干又哑。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着周砚堂。她说：“他出不来。我渡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渡他”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亮了一下。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老李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说：“送派出所。”老赵点了点头。陈爷点了点头。周砚堂被老李和老赵架起来。他的脚拖着地。他喊：“赵无归会出来！他会出来！”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晚晚回到家。天快亮了。巷子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推开院门。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晚晚走进屋。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合了一半。还剩一半。亮着。她走到柜子前。她打开柜门。她把锁拨开。她从最上层摸出那块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她把它搁在折叠桌上。她把罗盘搁在牌位旁边。铜面朝上。牌位安安静静的。罗盘安安静静的。忽然牌位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可最后一个字变了。晚晚凑近看。那行字下面。又显出一个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渡”字咬得很清楚。“渡。”
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你渡了他一半怨。”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另一半呢？”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罗盘边缘。它说：“在城运怨身。旧魂位只连城运。不连全魂。”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合了一半。还剩一半。她看着那个“渡”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从罗盘里传出来。从铜面里传出来。从裂纹里传出来。从“林”字里传出来。赵守城的声音。很轻。很沉。他说：“谢谢你记得我。”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把手覆在罗盘上。掌心贴着铜面。温温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赵守城。我替你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手底下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牌位里。在“渡”字里。在城运怨身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