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归蹲在古坛后面。
半透明的身子。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他抬起头。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渡我。得问来路。你知道我叫什么?”
晚晚蹲在古坛前面。膝盖抵着石板。水没过她的脚踝。很凉。像冰。她看着赵无归。她说:“赵无归。”
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低下头。他看着古坛。看着坛上裂开的那道缝。他说:“不全。我叫赵守城。”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愣了一瞬。她看着赵无归。她说:“守城人。”
赵无归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投井后。没人记得我名字。只记得赵无归。赵无归。赵无归。喊了一百年。喊成了我的名字。可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叫赵守城。”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像想碰什么。可他的手是烟。是雾。碰不到。他缩回手。他看着晚晚。“守城。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跳井那天。城还在。可没人记得守城的人了。他们只记得一个跳井的。叫赵无归。”
晚晚蹲在古坛前面。她看着赵无归。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可她在看。她在记。她看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她说:“我记得你。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坛身震动了。很突然。从坛底震到坛口。从坛口震到石板。从石板震到井壁。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石纹深处弹了一下。赵无归的脸变了。很突然。那张半透明的脸。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在变。眉骨在变。眼睛在变。嘴唇在变。一点一点。很慢。很轻。灰白的颜色在退。像退潮的水。从脸上退下去。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毛很粗。嘴唇很厚。颧骨很高。是周砚堂的脸。可又不是。是另一个人。一个晚晚没见过的人。一个百年前的人。赵守城。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你记得。能咋样?”
晚晚站在古坛前面。水没过她的脚踝。很凉。像冰。她看着赵守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她说:“你怨消。我渡你。”
赵守城低下头。很突然。他的头低下去。半透明的身子矮了一截。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一百年了。没人记得我名字。你太奶奶收我。可她也只喊我赵无归。她没问过我名字。没人问过。你问了。”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你问了我名字。”
坛裂开了。很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坛底裂到坛口。从坛口裂到石板。从石板裂到井壁。石头碎了。一块一块。从坛上剥落。落在水里。溅起水花。赵守城的魂从坛里出来了。很突然。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烟。像雾。可又不是。是魂。半透明的。灰白的。从坛口升起来。从古坛后面升起来。从黑水里升起来。他往上走。很急。很猛。往井口冲。往那道从井底透上来的光冲。晚晚站起来。她抬头看。井口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影。她喊了一声:“别附李萱!”声音在井底撞来撞去。嗡嗡的。
赵守城的魂没有停。很急。很猛。往井口冲。晚晚追上去。她攀着井壁。踩着石缝。往上爬。一层。又一层。她爬得很快。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阿玄跟在她后面。从井底蹿上来。四只爪子踩着石缝。往上爬。老李跟在最后。他攥着绳子。往上攀。晚晚爬到井口。她扒着井沿。翻上去。她站在碎砖地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井沿上。照在碎砖上。照在晚晚身上。
井边站着一个人。李萱。校服。书包歪在一边。头发散了。她站在井沿上。背对着晚晚。她的头低着。像在看井底。晚晚喊了一声:“李萱姐姐!”李萱转过头。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她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她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她开口了。声音是赵守城的。很年轻。可又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小老祖。你问了我名字。我记着。”他的身子往前倾。李萱的手抬起来。朝着晚晚。朝着罗盘。赵守城的魂附在李萱身上。晚晚站在井边。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赵守城。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