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先下的井。
他攀着井沿。踩着石缝。往下爬。麻绳勒在腰上。勒得很紧。他往下爬了三丈。脚踩到了底。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凉。他蹲下来。手在水里摸。水底有泥。软软的。他的手指在泥里划。划了两下。碰到了硬东西。石头。很大。平的。他摸出来。是一道石门。嵌在井壁上。门楣上刻着字。他凑近了看。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石门上。照出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认。“守城人赵无归。”他抬起头。他往井口喊:“晚晚!下面有门!”
晚晚还在井壁上。她攀着石缝。往下爬。青苔蹭着她的脚心。凉凉的。滑滑的。她往下爬。一层。又一层。井壁在她身边滑过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井底那道光。安安静静的。她往下爬。忽然脚边碰到一样东西。她低头看。井壁的裂缝里。伸出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从裂缝里挤出来。飘在水面上。晚晚伸出手。她捏住符纸的边角。轻轻一撕。符纸碎了。很脆。像干透的叶子。她往下爬。又看见一张。在裂缝里。她又撕。一张。两张。三张。她一边往下爬一边撕。符纸碎屑落在水面上。漂着。她说:“上次封井只封井口。井底门未开。”声音软软的。在井壁间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李在下面等她。他伸出手。够到晚晚的脚。他扶着她。踩到井底。水没过晚晚的脚踝。很凉。像冰。
阿玄站在石门前。四只爪子踩着井底的石板。水没过它的爪子。它盯着石门。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它回头看了晚晚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石门上刻着字。晚晚走过去。她站在石门前。她凑近看。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守城人赵无归。”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阿玄说:“这是井底古坛门。不是土地庙断牌。”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伸出手。两只小手按在石门上。很凉。石面粗糙。她用力推。石门动了。很慢。很沉。门缝里涌出黑烟。很淡。很细。像墨滴在水里。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古坛。不大。圆的。石头砌的。坛上刻着字。她凑近看。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她一个字一个字念。“赵无归。”坛上供着一样东西。半块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刻着“赵”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另外半块。刻着“赵”字的上半截。她把两块牌位搁在一起。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严丝合缝。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牌位合拢了。上面刻着“赵无归”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就在牌位合拢的一瞬间。坛裂开了。很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坛底裂到坛口。赵无归的声音从坛里传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来了。”声音在井底撞来撞去。嗡嗡的。黑烟从坛口涌出来。很浓。很沉。烟往上走。在古坛后面聚拢。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很瘦。衣服破了。膝盖跪烂了。脸是周砚堂的。可那脸是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站在坛后。他看着晚晚。他说:“百年前。我投井。”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站在古坛前面。她看着赵无归。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我知道。”
赵无归愣了一瞬。很突然。那张半透明的脸僵了一下。黑烟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你知道?”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
晚晚看着他。她说:“我知道你救了城。我知道没人记得你。我知道你跪了三天。我知道太奶奶收了你一半。我知道你没渡全。我知道你怨。我知道你投井。我知道你在井里困了一百年。”她停了一下。她看着赵无归的眼睛。全黑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说:“我都知道。”
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你太奶奶收我一半。没收全。你渡我。要收全部。”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站在古坛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停着。一半指坛。一半指门。都不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停住了。她说:“我不收。我渡。”
赵无归看着她。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眼神动摇了。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站在古坛后面。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他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他说:“渡不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没人渡得了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太奶奶没渡全。我渡全。”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你拿什么渡?”晚晚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拿命。”赵无归愣了一瞬。很突然。那张半透明的脸僵了一下。黑烟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你太奶奶也说过。”晚晚站在古坛前面。她看着赵无归。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太奶奶没渡全。我渡全。”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动摇了。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慢慢蹲下来。半透明的身子蹲在古坛后面。他说:“你渡不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一百年了。没人渡得了我。”晚晚蹲下来。她蹲在古坛前面。膝盖抵着石板。水没过她的脚踝。很凉。像冰。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