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归抬起了手。
很突然。周砚堂的胳膊从身侧抬起来。很慢。很沉。像被线拽着。关节咔咔响。手指张开。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很浓。很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井沿的青苔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缠着他的腿。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脸。周砚堂的身子抽了一下。很猛。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喊了一声。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他喊：“你答应放我！”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急。一个闷。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
赵无归的声音从周砚堂的喉咙里挤出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身体好用。”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黑烟裹紧了。从周砚堂的脚底裹到膝盖。从膝盖裹到腰。从腰裹到胸口。从胸口裹到脖子。从脖子裹到脸。裹住了。严严实实。周砚堂的身子不抽了。他站直了。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开口了。声音是赵无归的。自己的。很老。很闷。他说：“小老祖。你来。”他的身子往前倾。他的手伸出来。朝着晚晚。掌心对着她胸口。对着罗盘。
晚晚站在井边。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滴在碎砖上。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赵无归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井沿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头看罗盘。又抬头看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他转过身。他跑了。很突然。周砚堂的身体在跑。可那跑的样子不对。很僵。很硬。像被线拽着的木偶。他的胳膊甩着。腿迈着。夹克下摆在暮色里晃。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举起来。晃了晃。然后他跑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晚晚追出去。她跑了三步。阿玄从旁边蹿过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拦在她前面。四只爪子踩着碎砖地。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别追。他引你去井底。”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可它的灵体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晚晚停住脚。她站在碎砖地上。她低下头。她看着井口。黑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可井底有光。很暗。很沉。从井底深处透上来。像水底有一盏灯。又像井壁上有一道门。老李从后面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跑到井边。他趴在井沿上。他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他说：“井底有门。”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井底那道光。她说：“我得下去。”
妈妈从后面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她跑到晚晚面前。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不行。”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她攥着晚晚的胳膊。指节发白。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太奶奶旧屋有古坛。井底有门。门后有真相。”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的手松了一瞬。又收紧了。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井沿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石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老李把锣放在地上。他从腰上解下一根麻绳。绳子很粗。很旧。他拿在手里。他走到井边。他蹲下来。他把绳子往腰上系。他系了两圈。系紧了。他站起来。他看着晚晚。他说：“我下。”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沉。眼窝凹着。皱纹一道一道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皱纹里。晚晚说：“一起。”她走到井边。她蹲下来。她把手搭在井沿上。很凉。青苔湿滑。她看着井底。那道光还在。安安静静的。她站起来。她转过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妈妈。你在上面等我。”妈妈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哭。
阿玄从地上跳上井沿。四只爪子踩着碎石。它蹲在井沿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低下头。凑近井口。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它看着晚晚。它说：“我先下。”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跳下去了。很突然。黑色的影子一闪。消失在井口。晚晚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井底那道光。安安静静的。她听见阿玄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闷。“下来。”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点了点头。他把绳子系在井口的石桩上。他把另一头扔下井。绳子垂下去。老李先下。他攀着井沿。踩着石缝。往下爬。晚晚跟在他后面。她攀着井沿。小脚丫踩在石缝里。青苔蹭着她的脚心。凉凉的。滑滑的。她往下爬。一层。又一层。井壁在她身边滑过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井底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往下爬。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她往下爬。她要下去。她要看看那扇门。那扇井底的门。门后有什么。真相。太奶奶的真相。赵无归的真相。她自己的真相。她往下爬。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