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下了车。
县城车站很小。一个旧站牌，几辆中巴停着。地上有烟头和塑料袋。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灰尘。晚晚站在站牌下面。阿玄蹲在她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转了几圈，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阿玄低下头。凑近晚晚的耳朵。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周砚堂在等。”晚晚点了点头。她往老街走。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县城老街。石板路窄。两边的铺面有的关了。有的开着。卖香烛的。卖寿衣的。卖纸钱的。空气里有股檀香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晚晚走过卖香烛的铺子。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抬起头。看见晚晚。又看见晚晚肩膀上的黑猫。她张了张嘴。念珠停了一下。又动起来。晚晚走过她面前。走过巷子。走到巷子尽头。改命堂。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新招牌。红底金字。比之前那块大了一倍。“回头客免费。”五个字。亮晃晃的。门口排着队。很长。从巷子尽头排到巷口。十几个人。男女都有。有的拿着号码牌。有的攥着红包。有的低头看手机。安安静静地排着。没人说话。晚晚站在巷口。她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些人的脸。有人脸色发白。眼下青黑。有人眉心发灰。薄薄的一层。像纱。罗盘在她胸口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缩了一下。没有松手。
周砚堂从改命堂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胳膊上包着纱布。白的。缠了好几圈。纱布底下渗着一点红。是阿玄抓的。他看见晚晚。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他说：“小老祖。你来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晚晚站在巷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她说：“把上半牌位还来。”
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举起来。断口对着晚晚。牌位上刻着半个字。是“赵”字的上半截。一横。一撇。一捺。他攥着它。指节发白。就在牌位举起来的一瞬间。罗盘在晚晚胸口猛震。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地一响。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晚晚口袋里的半截牌位也在震。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两块木头。隔着一条巷子。隔着空气。一块在晚晚胸口。一块在周砚堂手里。同时震着。像两块磁石。互相吸着。晚晚退了一步。她的脚后跟撞在石板路的缝上。她晃了一下。她稳住了。
周砚堂把半截牌位收回去。塞进内兜。他看着晚晚。他笑了一下。他说：“进来坐？”他转过身。他往改命堂里走。晚晚跟上去。她走了两步。妈妈从后面拉住她。手很凉。抓得很紧。她看着改命堂里面。黑烟从门缝里往外冒。很淡。很细。像墨滴在水里。妈妈说：“别进去。”晚晚回过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破。”
阿玄从晚晚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它走到改命堂门口。它抬起头。凑近门缝。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没了坛。”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改命堂里面。指着周砚堂消失的方向。指着那片黑烟。她说：“没了坛。他控不住赵无归。赵无归在吸他。”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得进去。”妈妈的手指收紧了。按得晚晚胳膊生疼。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巷子的墙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砖墙。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晚晚转过身。她往改命堂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妈妈。你在外面等我。”妈妈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哭。晚晚转过身。她跨过门槛。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走进改命堂。堂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周砚堂的背上。照在桌上那个空坛上。坛盖开着。坛里空了。黑烟从坛口冒出来。很淡。很细。像墨滴在水里。周砚堂站在桌边。他背对着晚晚。他低着头。看着那个空坛。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他开口了。声音是周砚堂的。可那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滚。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他说：“你来了。”晚晚站在门口。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我来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