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坐在土地庙门槛上。
半截牌位搁在膝盖上。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刻着“林”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若合。赵出。”笔画很细。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可它在发烫。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跳。晚晚把牌位翻过去。又翻过来。她说：“不能让他合。”
阿玄蹲在她脚边。四只爪子踩着碎砖地。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合了。赵无归出井。附身周砚堂。”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她说：“那就不让他合。”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晚晚站起来。她把半截牌位收进旧外套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木头凉凉的。她说：“去改命堂。”
妈妈从庙里走出来。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已经收拾好了。纸巾。水。饼干。还有一截断了的绳子。是罗盘上换下来的。她说：“我跟你去。”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眼睛不红了。嘴唇不抖了。晚晚点了点头。
老李从巷口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后面跟着王婶。抱着肚子。老赵跟在最后面。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擀面杖。老李跑到庙门口。他站住了。他看着晚晚。又看着妈妈。他张了张嘴。他说：“晚晚。你去县城。我们守井。”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说：“守好井。”她又看着王婶。看着老赵。王婶点了点头。抱着肚子的手紧了紧。老赵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他咂了咂嘴。“去吧。这边有我们。”晚晚点了点头。她往庙门口走。阿玄从地上跳起来。它蹿上晚晚的肩膀。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县城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团墨汁。沉沉的。压在老街上面。她说：“走。”
村口车站。晚晚和妈妈站在站牌下面。铁杆上的站牌被风吹得微微晃。车来了。旧中巴。挡风玻璃上裂着一道纹。门开了。晚晚上了车。妈妈跟着上去。阿玄蹲在晚晚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旧外套。售票员数了数人头。收了钱。撕了票。她没看见猫。晚晚坐到最后一排。靠窗。妈妈坐在旁边。车开了。窗外的城中村往后退。楼。树。晾衣绳。灰扑扑的墙。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把半截牌位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刻着“林”字的下半截。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罗盘在她胸口忽然亮了。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低头看。膝盖上的半截牌位也亮了。上面那个“林”字的下半截。同时亮了一下。暗红的。像被同一口气吹的。她愣住了。阿玄蹲在她肩膀上。它低下头。凑近那半截牌位。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它在认你。”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看着那半截牌位。看着那个“林”字。她说：“我数着呢。”
车到县城。晚晚下车。她站在车站门口。阿玄蹲在她肩膀上。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晚晚往老街走。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晚晚穿过车站广场。穿过十字路口。穿过那条石板路老街。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抬起头。看见晚晚。又看见晚晚后面的妈妈。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晚晚走过她面前。走过巷子。走到巷子尽头。改命堂。门关着。旧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往外冒烟。黑烟。很淡。一丝一丝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空气里散开。晚晚站在门口。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说：“周砚堂。我来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