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飞向井口。
铜面在暮色里翻了个个儿。“林”字朝上,两半指针还在转。它从晚晚脖子旁边飞过去,绳子断了,绳头毛了,垂在锁骨上。它往井口的方向飞。很急。像被什么东西从井里拽着。晚晚扑上去。她扑在井沿上。膝盖撞在碎石上。很疼。她没有管。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罗盘边缘。抓住了。铜面烫得厉害。像烧红的铁。她攥着。指腹上烫出红印。她没有松手。阿玄从旁边蹿过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蹲在晚晚肩膀旁边。四只爪子踩着井沿。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井口。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
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抓不住。”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到晚晚手背上。很凉。像冰。晚晚攥着罗盘。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她说:“我是老祖。”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老祖”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手里忽然亮了。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她的手指缝里透出来。照在黑水上。照在井壁上。照在赵无归那张看不见的脸上。罗盘停住了。很突然。不再往井口飞。两半指针同时定住。指着井底。赵无归的声音缩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黑水从井沿上退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晚晚跪在井沿上。她低头看手心。罗盘搁在掌心里。铜面温温的。可掌纹里“噬灵”两个字又红了。暗红的。比之前深。像被吹了一口气。烫得她攥紧了。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站在藤椅旁边。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坛。坛盖开着。黑烟从坛口冒出来。他忽然捂住胸口。很突然。他的身子往前弓。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用手背去擦。血沾在手背上。他低头看。又抬头看村西头的方向。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开口了。声音是周砚堂的。可那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滚。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赵无归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说:“她记得我。”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周砚堂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自己的笑。又像赵无归的笑。他说:“那更好。让她来。”他转身走到桌边。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村西井边。晚晚跪在井沿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看着那两半指针。看了一会儿。她看见指针上那三道裂纹。之前裂了三道。现在第四道出来了。很细。很浅。从针尖往针尾走。像一道伤疤。叠在旧伤上。阿玄蹲在她肩膀旁边。它看着罗盘。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赵无归要夺罗盘。”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把罗盘从掌心里拿起来。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和泥。她没有拍。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绳子断了。她用断了的绳头在脖子后面系了个结。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说:“他来夺。我就渡。”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天边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团墨汁。沉沉的。压在老街上面。她说:“去县城。”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老李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喘着气。他喊:“晚晚!周砚堂带人进村了!”晚晚转过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青。眼窝凹着。皱纹一道一道的。他指着村口的方向。“好几个人。拿着棍子。往土地庙去了!”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北弹向西南。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扇半开的门。指着供桌上的牌位。阿玄从她肩膀旁边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跳上井沿。又跳上老槐树的树干。爬了两下。蹲在树杈上。它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土地庙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他偷牌位!”晚晚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去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