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顺着黑线看。
她闭上眼。灵根初醒。因果线在眼前铺开。细细的。发光的。从她胸口伸出去。一根一根。像蛛网。她顺着那根最粗的看。黑沉沉的。像被烟熏过。像被墨泡过。那根线从她胸口伸出去。伸向县城。伸向老街。伸向改命堂。她顺着线看。线的那头。周砚堂站在改命堂里。他靠着藤椅背。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赵无归的黑烟缠着他。从他脚底往上走。缠着腿。缠着腰。缠着胸口。缠着脖子。烟在动。很慢。很沉。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站在那儿。不动。可黑烟在动。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排队的人身上。有一根一根细线。灰灰的。薄薄的。从那些人的眉心伸出来。连到周砚堂身上。连到黑烟里。晚晚睁开眼。她站在土地庙里。供桌前面。她说:“他在吸回头客气运养魂。”
阿玄蹲在供桌旁边。四只爪子踩着碎砖地。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她说:“得断黑线。”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它说:“断线得先渡赵无归。”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问:“怎么渡?”
阿玄看着她。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它说:“问来路。还他名。”
晚晚记住。她转过身。她绕到供桌后面。她凑近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那半张符。贴在牌位旁边。断口和牌位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符纸背面。那行字。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符纸边缘。不烫。温温的。她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铅笔头。很短。被她攥得温温的。她在供桌底下找到一张废纸。旧报纸。边角卷了。她把报纸铺在供桌上。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下。笔尖断了。她又划。划出细细的痕。她想了想。她认得几个字。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铅笔头在报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了。她拿起来看。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守城人赵无归。”她念出声。声音很轻。散在空庙里。她把报纸折好。搁在牌位旁边。牌位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吹了一口气。阿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着那块牌位。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罗盘在供桌上转了。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偏向了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伸手去拿罗盘。指尖刚碰到铜面。铜面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回手。她把罗盘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她走了两步。
妈妈从庙门口冲进来。她一直站在外面。她听见了。她跑进来。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赵无归要夺罗盘。”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让他夺。”
妈妈愣住了。她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收紧了。她攥着晚晚的胳膊。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墙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晚晚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它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
身后。土地庙里。供桌上。牌位背面。“代代相传”四个字亮了一下。很轻。很暗。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晚晚没有回头。她知道。她往村西头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碎砖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照着她小小的影子。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没叫。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站在门口。抱着肚子。脸白白的。她看见晚晚。张了张嘴。没说话。晚晚走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擀面杖。他看见晚晚。喊了一声:“晚晚!”晚晚没回头。她往村西头走。往那口井走。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赵无归。我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