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站在高山山顶。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铁锈、香灰和旧纸钱的气味。她低头看。身上穿着道袍。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褪色的云纹。线头毛了。蹭着她细嫩的脖子。她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跟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她抬起头。山下黑压压跪满了人。齐声喊:“老祖。”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撞在石壁上。又碎成无数回音。她张嘴。声音是老人的。很老。很沉。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她说:“谁在叫我?”
阿玄站在她脚边。四只爪子踩着山顶的青石。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灰光里亮着。它说:“那是你。”
晚晚低下头看它。她问:“我第几代?”
阿玄说:“第七代。”
画面转了。很快。像翻书。一页。又一页。她看见另一个女人。站在另一座山顶。穿着同样的道袍。手里攥着同样的罗盘。山下跪着同样的人。喊着同样的话。她又看见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站在山顶。每一个都穿着道袍。每一个手里都攥着罗盘。每一个都在十八岁那年进了山。再没出来。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像旧照片。发黄的。卷了边的。她看见她们的脸。有的圆。有的长。有的颧骨高。有的眼窝深。可她们的眼睛都一样。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最后一张。太奶奶。年轻时候的太奶奶。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攥着罗盘。她面前跪着一个男人。很瘦。衣服破了。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他抬起头。脸看不清楚。可他的眼睛亮着。像两粒烧过的炭。太奶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软。晚晚听不清。可她认得那个口型。她在说:“起来。”然后画面转了。太奶奶的头发白了。很突然。一根黑的都没有。她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攥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倒转了一圈。她看着天。看了一整天。后来她进了山。再没出来。
晚晚站在山顶上。她看着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她说:“都收了回头客?”
阿玄站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都收了。都没渡。”
晚晚问:“为什么?”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它说:“心软。”
画面散了。像烟。像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散了。散了。没了。晚晚睁开眼。她站在土地庙里。供桌前面。牌位立在桌上。拼好的。合拢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那半张符贴在旁边。断口和牌位拼在一起。严丝合缝。阿玄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都在转。她看着那两半指针。看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收。”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它说:“你得渡。”
晚晚说:“我不收。我渡。”
阿玄没有反驳。它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你灵根比历代都强。”
晚晚低头看手心。她摊开。掌心那两个红字。暗红的。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缩了一下。没有攥拳。她看着那两个红字。它们比之前更红了。更亮了。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阿玄说:“灵根初醒。”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灵根初醒?”
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你四岁半。灵根刚醒。比历代老祖都早。太奶奶十八岁才醒。你四岁半就醒了。你灵根强。所以罗盘认你。所以赵无归怕你。所以周砚堂找你。”它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可灵根越强。噬灵越快。罗盘吃灵根。吃到一定程度。灵根就控制不住了。会反噬。会噬主。所以历代老祖都十八归山。封灵。你四岁半就醒了。你还有十三年半。十三年半里。你得破。破代代短命。破回头客。破赵无归。破你自己的灵根。”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我数着呢。”
罗盘在供桌上忽然转了。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偏向了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赵无归。”她弯下腰。她伸出手。她把阿玄从地上抱起来。阿玄没有挣。它缩在她怀里。毛很软。温温的。晚晚抱着它。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妈妈站在庙门口。她扶着门框。膝盖上沾着碎砖的灰。她看着晚晚走出来。又看着阿玄缩在晚晚怀里。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去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