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裂开了。
那道缝从中间裂开。沿着“林”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淡。很浅。像烟。像雾。像一个人的轮廓。从缝里慢慢走出来。很慢。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走上来。她站在供桌前面。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和晚晚梦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站在供桌前面。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小老祖。”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张脸。照片上的太奶奶。梦里穿道袍的太奶奶。她张开嘴。很轻。很软。她说：“太奶奶？”
那个轮廓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她的嘴角弯了弯。
妈妈跪下来了。很突然。她跪在碎砖地上。膝盖撞在砖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没有管。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落在碎砖上。她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又哑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太奶奶残影转过头。她看着妈妈。看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像在说：我知道。
太奶奶残影转过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我欠赵无归的。该还了。”
晚晚问：“为啥？”
太奶奶残影低下头。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开的“林”字。她说：“我收了他。折寿。没收全。他怨。”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像想碰什么。可她的手是烟。是雾。碰不到。她缩回手。她看着晚晚。“门规三则。不收回头客。我破了。收了。收了一半。没渡全。他投了井。怨了一百年。我封了坛。符分两半。一半在旧屋。一半在庙里。压了一百年。压不住了。”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沉沉的。“你太奶奶欠的。该你还。”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太奶奶残影。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她说：“怎么渡？”
太奶奶残影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很老。她说：“别收回头客。”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太奶奶残影。她说：“第四规说渡回头客可破。”
太奶奶残影愣住了。很突然。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烟。雾。那个轮廓抖了一下。她看着晚晚。她的嘴唇张着。没有合拢。她说：“第四规？”
晚晚转过身。她绕到供桌后面。她凑近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那半张符。贴在牌位旁边。断口和牌位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符纸背面。那行字。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她指着那行字。“这里。”
太奶奶残影走过来。很慢。很轻。像烟被风吹着走。她站在供桌后面。她低头看那行字。她凑近了看。她的眼睛深陷。可她的瞳仁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抖了。很突然。烟。雾。她的手在抖。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我没看到这行。”
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她说：“我当年……只看到第四规上半句。不收但渡。罗盘不倒转。我没看到下半句。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她停了一下。她的身子在散。从脚底开始。像烟。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散了。她看着晚晚。她的嘴角弯了弯。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软。“晚晚。你比太奶奶强。”
她散了。从脚底散到腰。从腰散到胸。从胸散到脖子。最后是脸。她的眼睛深陷。嘴角弯着。像在笑。然后没了。烟散了。雾散了。供桌上只剩一块裂开的牌位。和那半张符。阿玄蹲在供桌旁边。它看着太奶奶残影消散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太奶奶残影。留了一句话。”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那块裂开的牌位。看着那道缝。看着裂开的“林”字。她说：“渡他。”
妈妈还跪在碎砖地上。她的膝盖磕红了。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太奶奶残影消散的地方。她的眼泪还在掉。一颗。落在碎砖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奶奶。我知道了。我陪她。”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供桌边缘。她看着晚晚。她说：“走。去井边。”
晚晚点了点头。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行全亮的字。看着那半张符。看着裂开的“林”字。她说：“太奶奶。我数着呢。”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跟在她后面。膝盖上沾着碎砖的灰。她扶着门框。走出庙门。土地庙的门还开着。门板斜挂着。门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碎砖地上。照在门槛石上。照在晚晚的脚背上。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去井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