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跳上供桌。
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无声无息。它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晚晚。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十八归山。历代老祖都没逃过。”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抬起头。看着阿玄。她说:“我不一样。”
阿玄看着她。没有反驳。它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牌位背面。那行字。“代代相传。十八归山。”它说:“你太奶奶十八岁那年。罗盘倒转。她进了山。再没出来。”
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都在转。她说:“山在哪?”
阿玄低下头。它的爪子踩在牌位背面。踩在“归山”两个字上。它说:“在这里。”
晚晚凑近看。牌位背面。“归山”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像被反复描过很多遍。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不烫。温温的。像被捂暖的石头。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妈妈冲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她听见了。她在庙外全听见了。她扶着门框。喊:“别说了!”
晚晚回过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晚晚说:“我得知道。”
妈妈张了张嘴。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晚晚站在供桌后面。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阿玄看着晚晚。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归山不是死。是封灵。”
晚晚转过头看它。她问:“封灵?”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从“归山”上移开。搭在“罗盘噬灵”四个字上。“老祖灵根太强。不封会噬主。罗盘吃灵根。吃到一定程度。灵根就控制不住了。会反噬。会噬主。太奶奶十八岁那年。罗盘倒转一夜。她知道自己压不住了。她进了山。封了灵。再没出来。”
晚晚听着。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伸出手。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上。搁在供桌上。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封。”
罗盘在她手底下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没有缩手。她把铜面按在供桌上。掌心贴着“林”字。热热的。像一颗心跳。阿玄沉默。它没有开口。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晚晚。它的尾巴垂下来。尾尖搭在供桌上。不动了。
妈妈站在庙门口。她听见了全部。她听见阿玄说“封灵”。听见晚晚说“我不封”。她冲进来。她跑到供桌前面。她一把抱住晚晚。抱得很紧。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砰砰砰。很急。很乱。她说:“我不让你归山。”
晚晚被她搂在怀里。小手垂在身侧。没有挣。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涩。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汗味。她听见妈妈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她说:“还有十三年半。”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松开晚晚。她低头看着晚晚的脸。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四岁半。还有十三年半。十三年半里。我可以破。”她停了一下。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她说:“我数着呢。”
罗盘在供桌上转了。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偏向了正北。又偏向了西南。指着庙外。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行全亮的字。看着那半张符。看着那个“林”字。她说:“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她念完。她看着阿玄。她说:“第四规还有下半句。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我看到了。”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它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晚晚的背影。小小的。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十三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