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抱着毯子从狗舍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训练场东边的草地上。她没有停下来,沿着水泥路一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毯子的边角垂下来碰到她的手臂。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后面没有人跟着就停下来转过身来。念安没有跟上来,在训练场旁边树荫下面,四条腿微微发抖,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已经睡着了。
把毯子铺在脚边之后,她慢慢走回原处,在距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蹲下。北面吹来的风掠过草尖,使它脖子旁边的一些毛发竖了起来。它的爪子在地上无意识地抓了抓,后腿像是奔跑又像是追逐着什么。林夏看着那双抽搐的腿,并没有出声。她知道老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它正在做一场梦。”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起之后又松开了。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陆铮推开房门,身上还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钥匙,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地传到耳朵里。她每次都会突然醒来,伸手去摸床沿,那边是空的。时间长了之后,她就不再惊醒,也不再伸手了,只是睁着眼睛躺着,等待天亮。
后来那个梦越来越少。她分不清这是好还是坏。好像连梦都在离开她。
收回目光之后又看向念安。仍然在奔跑之中,前爪微微抬起,鼻翼一张一合,好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一样。突然想到,它是不是也在梦他呢?梦他在训练场上拿着口哨叫他的名字?梦他给它系上牵引绳,摸着它的头说“干得不错”?梦他们一起穿过这片草地,绕了三圈之后才回到狗舍?
抖得更加剧烈一些,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之后就停止不动了。林夏屏住呼吸。它没叫,也没惊醒,只是耳朵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下巴压得更低一些,仿佛终于追上了什么。
她没动,也不敢动。怕惊扰它这个梦。
阳光慢慢照射到它的背上。原本油亮的黑毛现在已经变得有些粗糙了,尤其是肩胛处的毛色也淡了一些,像是被晒褪色一样。她记得以前陆铮总说这个地方最容易出汗,训完一趟就得擦一遍。现在没人擦了,毛就一直这么蓬着,沾了点草屑也没人替它弄掉。
她想伸手替它拂一下,可又怕吵醒它。最后只是看着,看着它在梦里跑完最后一段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才开始动。先是耳朵抖了抖,接着全身一震,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先闻了闻空气,鼻子快速抽动了两下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眼睛还有点模糊,但是很快便聚焦到了她的脸上。
它站起来的时候不急不躁,很稳当。来到她的面前之后就停了下来。低头蹭了蹭她的膝盖之后又坐了下来,头转向她的那一侧,尾巴轻轻地扫过地面。右耳根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更深一些,去年夏天训练时被铁丝划伤的。陆铮当时皱着眉头给它消毒,它一声没吭,只是一直看着他。
她的手掌向上悬在空中停了片刻。它没躲也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她终于把手放下,掌心贴到它的头上,顺着脖子上的绒毛往下走,停在肩胛骨上面。它呼出一口气之后,耳朵也放松了,靠得更近一些。
她没有开口。它也没有动。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影子并排地印在草地上,很长。远处传来了哨子的声音,应该是其他训导员带着狗进行障碍训练。它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深深刺进它厚厚的颈毛之中,碰到下面结实的肌肉了,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绷紧了。
昨天看到的资料。陆铮写的最后一行是:念安今天情况稳定,服从性好,体能达标。字迹潦草,应该是很着急的时候写的。那天他吃过饭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在睡觉之前还摸了摸她的头,说:“明天早点去基地加练一下。”
他去了。也带它练了。
她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当它抬起头来看了看的时候,喉咙里就会发出一些低沉的声音来回应。她没有低下头去,也没有避开它的目光,只是把手向下移动了一点,按在它前腿根部。那里有一块旧伤,阴雨天会疼。她不知道它会不会疼,但她知道它忍得住。
坐了一会儿之后,它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背。她愣了一下,回头。它已经走出几步,站在通往犬舍的小路上,回头看着她,耳朵竖着,尾巴微抬。意思很清楚:该走了。
她没有马上起来。坐了一会儿之后又看了几秒钟。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也会跟着摇晃起来,阳光照射到它的背上也会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它等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没有动,于是又往回走了两步,在她的身边趴了下来,把头放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她。
于是她伸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它没动,任她将毯子搭在自己身上。她没盖严,留了个角拖在地上。它也不在意,只是把头往她方向偏了偏,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裤脚。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远处训练场上传来零零碎碎的口令声。听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内容,但是感觉节奏很熟,陆铮以前用的是这样的语气,不很快也不很凶,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
她忽然说:“你要是梦见他了……能不能告诉我?”
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只有一侧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也没指望它回答。
她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手机、钥匙都在里面。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摸了一下。另一只手落在它头上,轻轻揉了两下。它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慢,好像又要睡着了。
没有阻止。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草叶的影子也随之变长,并且扫过它的鼻梁。看到移动的影子之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不只是她会反复做同一个梦,原来它也会。
醒来看到她在那里,就很好了。
她没有再问它梦见了些什么。不用去了解。
她一直坐着,手放在上面,直到风变凉、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
它从来都没有再睡过,也没有离开过。
她低下头来看了看它。它睁开眼睛看着她一会儿之后,又把头往她的手里蹭了蹭。
她没有动。
人和狗仍然坐在训练场边上,影子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了一辆车子行驶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非常清楚。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站起来。
把手从它的头上拿下来,慢慢地收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它盯着她空下来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绕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她没有再伸手。
但是它没有走。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还带有一些灰尘和干草的味道。
她坐着不動。
它也坐住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训练场上的灯就打开,发出昏黄的光晕。
她终于动了一下,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里。
它立刻竖起耳朵,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不动。
也没有动作。
两个人带着一条狗仍留在原地,谁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