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七分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灰白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射进来，照在床边。林夏醒来之后意识清醒，呼吸也很平稳。她没有马上起来，只是躺着看那束光慢慢地爬到自己的手上。
她等着。
等到胸口感到闷胀的时候，当那个名字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当身体又变回几个月前那样僵硬起来，手指也开始发紧了。但是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心口空荡荡的，并不疼也不沉，好像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忘记该想些什么一样。
她眨了下眼，坐起身。
动作较慢，好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膝盖抵住床板，双手扶着身体，就这样坐着，并没有看表也没有摸手机。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零星的鸟鸣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鸟。她没有想起陆铮，也没有强迫自己去想。那不是遗忘，而是感觉变了。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某天忽然发现它不再勒肩了。
她下了床之后赤脚走在地板上，冷气从脚底上升起。她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流下来，在洗漱台上轻轻敲打。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浮肿，但是目光是平和的，并不像是以前总是带着一层雾气。擦干净脸上的水之后换上衣服，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只不过速度稍微慢一些，每一步都好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处在原来的位置上。
出门之前她随手摸了摸口袋，手机在口袋里。钥匙在。关好门之后就下楼了，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里都有晨露的湿润气息。看一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三分。过一会儿念安就会醒来的。
她的行走速度并没有改变，步子很稳，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路上的车辆很少，红绿灯也照常变换着颜色，她跟着人流一起过马路，在斑马线另一端等待下一批人。有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跑过去，笑声短促地飘了一下，又消失在街角。她没有再多看，而是继续向前走。
七点零二分，她推开警犬基地的大门。值班员点头示意，她回了个“嗯”，径直走向训练区。犬舍安静，只有几只狗在棚屋里翻身的声音。她走到念安的栏杆外，停下。
念安已经站起来了。
它不像前几天那样等她放饭才动，而是很早就来到栏杆边，耳朵朝她偏着，鼻翼轻轻抽动。它看着她，眼神不躲，也不急，就是盯着，像是确认她真的来了。它的毛色还是暗的，肩背上的光泽没完全回来，但站姿比前些日子稳，前腿并拢，尾巴自然垂着，没有蜷缩。
林夏望着它。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马上打开食物盆。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它。东面铁皮屋顶的缝隙中漏出的阳光照射到它的左耳尖处，那里有一块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要深一些。她记得很清楚那道伤痕，陆铮说那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处理完之后还摸了摸它的头，说“小伤不碍事”。
她的手穿过栏杆，掌心触到它的头。
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它的毛比想象中粗糙，带着动物体温的暖意。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往下移，手指顺着颈后的厚毛滑下去，停在肩胛骨上方。它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但没躲。她没揉，也没抚，就让手停在感受它的存在。
它向前移动了半步。
整个身体都靠在栏杆上，额头挨着她的手臂。呼吸到她的袖口上，温度很高而且很均匀。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用更大的力气，只是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指尖可以感觉到它皮下跳动的脉搏，一、二、三……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想起那个晚上。
并不是爆炸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天，也不是在办公室里等待消息的时候。之后的一个夜晚，她坐在阳台上，并不开灯也不弹琴。城市的远处有车辆灯光在移动，天空中没有月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多久，直到胸口突然感到轻松下来，眼泪才落了下来。
不是哭出来的，是流出来的。
无声地流泪，眼泪自己往下流，无法控制。她没有擦拭也没有移动，就这样坐着让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滴到膝盖上。哭了一阵子之后，呼吸也变顺畅了，胸口好像又被打开了似的。那天晚上之后，她可以入睡并且能够进食，并不是因为疼痛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了宣泄的地方。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
不哭泣并不是坚强的表现，而是压抑自己的情绪。真正的好转是从可以哭泣的时候才开始的。
收回手之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念安没有出来，也没有回到棚子里去。它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头稍微低下了一些，耳朵还是向着她的方向偏着，好像在等待着下一次的动作。她没有再去触碰它，转而走向食盆，舀起狗粮放到地上。它并没有马上吃，而是先闻了闻她的鞋子，之后才低头吃了起来。
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它吃得比以前多了一点，至少吃了三分之二。她没数，也没记录，只是看着。阳光渐渐铺满整个训练场，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一点尘灰，擦过她的裤脚。她没拍，也没避开，就让它过去。
吃完后，她收拾好食盆，拎在手里。她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出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没有回头。
但是她知道它在原地望着自己远去，跟往常一样。今天她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好像是给后面的人留出一点空间来。
出了基地之后就上了主路。街上的人比较多，早餐摊位上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有人正在排队买包子。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花店。
自然就慢了下来。
花店门口摆了一些花，颜色都不太鲜艳，主要是绿植。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那盆蔷薇上面，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盛开，叶子油亮发亮，茎上长满了小刺。就是陆铮所说的那样。她说过要种，他说等调岗之后就在阳台上腾出地方，春天买一盆，夏天就能开花。
停了下来。
没有马上离开，也没有马上进去。她在路边看着那盆花，看了好一阵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一片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掉落。她的手机和钱包都在她的口袋里。她拿出了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公交卡、一些零钱以及一张合影的复印件，她和陆铮站在警犬基地门口，念安坐在中间，三个人都没笑，但站得很近。
她收起钱包，推开店门。
铃铛响了一下。店里没有人，只有花香和泥土的味道。她走到那盆蔷薇前，俯下身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品种和价格。她没问店主，直接把钱放到柜台上，然后抱起花盆。花不是很大，但是有点沉，她用两只手捧着，小心不让枝条碰到自己的衣服。
她走出店门。
阳光照在脸上，感觉很温暖。她手里拿着花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稳健，并未加快或减慢。街道还是原来的样子，各个路口、公交站台、便利店也没有什么不同。她走过小区大门，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下头。她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数字一层层跳上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气微凉。她没开灯，径直走向阳台。
花盆还没有放下。
她站在阳台门口，怀里抱着蔷薇，望着那片空置已久的窗台。那里积了点灰，有片枯叶贴在玻璃边缘。她没有动，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外面传来鸟叫声。
她低下头看了看花盆，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盆边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