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斜射在地上,影子时而长时而短地一起行走。林夏带着念安走得较慢,还是按照往常走的那条路向基地方向前进。昨天雷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味道,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碰到裤子会有凉意,但很快就会过去。
她没有说话,念安也没有动,只是一直在耳朵动来动去地听着远处的鸟鸣,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到了第三个路口时,前面有施工围挡,黄底黑字写着“道路维修,禁止通行”。有几个工人正在搬运水泥管,三轮车堵在狭窄的小巷里。
林夏停下来看了看手表,此时时间为五点四十二分。虽然还有时间,但是她不希望走远路。轻轻一拉牵引绳,带着念安往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这是她小时候上学时经常走的一条巷子,两旁都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的地方很多,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衣服,床单等物品。
念安走了两步之后就不再动了。
林夏向前走了一步,绳子绷紧了,感受到了阻力。回头的时候看见念安还站着,四脚稳稳当当地踏在地上,头微微侧向一边看着自己,并不着急也不害怕,就是不肯再往前走。
“出发。”她说得很轻柔,之后又拉了下。
念安不动。
放开之后向后退了半步,让绳子自然下垂。狗仍然站着,鼻子微微翕动,好像在嗅什么,又好像在等什么。过了一两秒之后,它就转过身去,动作非常利索,后腿一蹬就踩进了路边的泥里,然后向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
林夏愣了一下之后就跟着去了。
一个人牵着狗,在早晨的阳光里向后走着,脚步声回荡在宽阔的大街上。念安走得很快,背脊非常直,尾巴稍微抬起来一点,每一步都好像经过测量一样很稳当。回到主路岔口之后,它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向右转去,又走到了原来的通往基地的柏油路上。
林夏没有换路线。跟着它走,走在后面半步的地方,手里松松地拿着绳子,不再用劲了。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很多次。陆铮每天上下班的时候都会走这条路。五点半左右出门,穿过两个红绿灯之后就到了街角的包子铺,老板姓王,每次都会掀开蒸笼盖子拿出两个菜肉包用油纸包好。陆铮给五元钱,不多不少,从不讨价还价。坐在店外的小凳子上吃一个,另外一个放进口袋里,说是留着在路上吃。
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总是走这条路呢?旁边的路更近一些。”
他咬了口包子,“习惯了,方便。”
笑他很木讷。
笑笑没有开口。
牵着他的狗走在以前他走过的路上,路旁的景色和以前一样,但是人已经不在了。
念安走路很稳。左前腿落地的时候稍微有点沉重,这是去年追捕时扭伤的老伤,养好了也没有全部好起来。但是它走路从不迟疑,转弯也十分精准。第三个路灯杆处会有稍微向右一点的动作,因为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地砖,陆铮之前曾告诫过它“小心绊脚”。
林夏低下头来看这块砖,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是痕迹依然存在。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狗认路。
这条路就是它的路。
进入基地大门后,岗亭里的值班人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回了一个眼神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训练场旁边的老张用竹扫帚扫地,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见她们俩,笑着说道:“今天怎么绕道?”
林夏摇摇头,“不是绕远路,而是换了一条路,它不愿意走。”
老张放下了手中的扫帚,看着念安走进饮水区低头喝水的样子说道:“它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每天都会走那条路,换了它也不干。”
用很平和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夏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看着念安喝完水之后,念安甩了下头,水珠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之后它转过身去,朝着犬舍的方向慢慢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好像是要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她跟在后面,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陆铮穿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出门,鞋带扎得紧紧的,在楼梯上走的时候脚步声很小;他在包子铺门口接过油纸包,手指上还有蒸汽;一边走还一边咬了一口包子,眼角有笑纹,风吹乱了他的寸头。
她对这些事情记得很清楚,并不是因为它们很特别,而是因为它们重复了太多次。
现在的小狗每天都会沿着同一条路走,吃半碗饭,在五点半的时候等哨子声响起,只有在听到特定的指令才会坐下,握手,趴下。
不是按命令做的。
就是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站在狗舍门口看着念安进到棚子里,在垫子上躺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耳朵仍然竖着听着外面的声音。阳光照射进来的地方,落到了它的肩部,毛色比前几天要亮一些,但是还没有恢复到以前那种油润的黑棕色。
林夏蹲下来把牵引绳固定到钩子上。金属扣环碰到铁架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念安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来用手撑住膝盖看着它。虽然眼睛没有睁开,但是呼吸已经变得不均匀了,从之前的均匀到现在的轻微起伏,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小周昨天晚上说:“陆队走了,但是它还认你。”
但是现在她知道,它是不会选择她的。
认为留下的人的痕迹就是它。
气味,声音,路线,习惯等所有细节它都会记住。不吃新狗粮是因为陆铮给它的就是这个品种的狗粮;五点半醒的原因是那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开门;只听她的哨子声是因为铁盒里的哨子是陆铮编绳时用的。
甚至不愿换路,这是他走过的千百次的路。
站起来之后把裤子上的灰尘拍掉。没有味道,不觉得口渴,但是喉咙有些干燥。不说话就转身走出了犬舍区,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
念安睁开眼睛之后就一直望着门口,过了一会耳朵也慢慢地低下头去。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强烈,照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北面吹来的风里有青草,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练习障碍跑,口令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但是它没有动静,静静地躺着,鼻子对着门缝,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熟悉的气息。
林夏走到办公楼拐角处之后就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
犬舍静静地矗立着,阳光照射在铁皮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站了两秒之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走其他的路。
但是她知道,只要它还记得这条路,她就一直陪在它身边。
傍晚之前她还要回来一趟。要换水,喂食,并且看看它吃没吃好。临走的时候,它可能会像前几天一样走到栏杆边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她的手伸到大衣口袋中,摸到了钥匙。金属是冰凉的,边角有些磨损,是陆铮之前用过的狗舍钥匙,现在归她了。
手里拿着它就到了停车场。
天空依旧很蓝,没有看到任何云彩,太阳依然很高挂在空中。城市远处依旧在运转中,车辆来往不断,人潮涌动不停。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停滞不前,但是有的人走过的路,狗走过的路还是原来的样子。
上车后就打开引擎。
后视镜里,基地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被树影给遮住了。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