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隔壁书房内,灯火昏黄,我坐在丝帛坐垫上,拿起毛笔蘸墨,在竹简上记下一行字。
初来这个世界,我才得知,我田建娶妻竟如此之晚,后胜亦不似史书所载,我方知往日所读之史,与此世界并非一致——齐王建十五年腊月二十六日。
将笔放在笔架上,待竹简晾干,我轻轻卷起,收进锦袋,起身藏进身后书架里。
往隔壁椒房看了一眼,王后管昭怕是还在等着吧,我的记忆不由得飘回昨日成婚之夜。
……
“拜先祖,告宗庙!”
一道洪亮的嗓音响起,在整个路寝回荡,编钟声、吹竽鼓瑟声瞬间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脑袋有些昏沉,方才自己不是正在电脑前看齐文化史吗?这是哪里?
抬眼扫视室内,满世界尽是红色,自己手中正拿着一条长绸带,红色的,中间缝着一朵大红花,绸带另一头是一名盖着障面的女子。
女子身穿红色嫁衣,风姿绰约。她身姿窈窕,曲线迷人,素手紧紧攥着绸缎,红润的指甲有些不安地掐着红绸。
弯腰跪地,朝着前面一拜。抬起头,眼前是位神色憔悴的老妇人,身穿紫色交领深衣,怀抱一黑色木牌,上面写着——父齐襄王田法章。
目光停留在木牌上,我身体顿住心中一惊,莫非自己来到了战国,成了齐襄王田法章之子——田建。
不对,这婚礼不符合齐国礼制,按我自己了解,此时的新娘应该是头盖玄色纱縠,身穿玄纁礼服,可她却……
我下意识低头,衣服红色,刚要继续思考,思绪便被响亮的唱喏打断。
“共牢而食!”
身侧的礼官轻轻托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起身,我顺着礼官的力道站起身来。
侧首望去,红绸的另一头,一名四十多岁的近臣模样打扮的男子,也将管昭扶起。
鼎俎被端上来,炙肉的香气混着椒桂的辛味扑面而来。我跪坐回席上,管昭也在对面落座。
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红绸上的红花放在案上,红得有些不真实。
礼官递来箸,我接过,夹起一块肉。
按礼,我应该先吃。
但我顿了一下,侧头低声问身旁的近臣:“她……王后从昨晚到现在,吃东西了没有?”
近臣一愣,显然没料到齐王会在大婚之中有此问,压低声音:“回大王,新妇自昨日出阁至今,未进水米。”
我皱了皱眉。
对面管昭似乎听见了,障面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再说什么,把自己俎上那块炙肉放进她面前的青铜方豆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另一块,吃了。
殿中乐声未停,礼官也未再出声。我这个动作不在礼书上,但也不算违礼,顶多算……偏疼。
管昭沉默了片刻,她伸出箸,把我给她的那块肉夹起,略微一掀盖头,慢慢吃了。
我侧目看了一眼近臣,他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礼官继续礼唱:“合卺而酳。”
两半匏瓜被奉上来,里面的酒看起来很清。我取左瓢,管昭取右瓢。我们交臂而饮,匏瓜里的酒微苦,带着一股轻微的涩味。
饮毕,两半合在一处,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礼官唱:“礼成。”
殿中编钟骤然大鸣,竽瑟齐奏。我看向管昭,她依然端坐,障面纹丝不动。
我忽然想:她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吗?知道齐国如今面临什么局面吗?
她或许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入椒房。”
礼官的声音拉长,管昭被两名女侍扶起,那名中年男子跟在她身后,缓缓向内室走去。
起身,我看了眼案上的红绸,跟在管昭后面,脚步有些虚浮。那名憔悴的老妇人跟在我身侧,两名侍女扶着,步履有些蹒跚。
路过那面铜镜时,我瞥了一眼。镜中的人年轻,俊美,而又陌生,他穿着一身朱纁冕服。
我怔住了。
这场婚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想的样子。是这个世界错了。或者说,是我脑海里的那些齐史,从头到尾跟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完美契合。
椒房前,管昭忽然停下,那名男子走到管昭身边,看了一眼我身侧,低声吩咐。
“今夜一定要侍候好大王,太后病危,祈福祛疾之事全靠王后了。”
“嗯。”障面下的管昭轻轻答应了一声,依旧停在原地不动。
身侧的老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浓浓的关心。
“王儿,今夜好好洞房,不要为母后担心,母后身体还能撑得住。”
我点点头,看来这位就是史书上的君王后,我的母后。
“母后放心,今夜之后,你的病情就会好转。”我抓起她的手,安慰着。
君王后的手有点凉,看来病得不轻,史书记载,明年她会薨逝,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治好她。
吱嘎一声,红木门被中年男子推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走到我跟前,弯腰作揖。
“大王,快去抱新娘入洞房。”
说完他来到我身侧,扶着母后的手臂,轻声道:“姐姐,放心,等建儿跟昭儿完成洞房,你的病就会好了。”
“姐姐”,听到这个词,我再次打量了一下这男子,他叫母后姐姐,莫非他就是后来通秦卖国的后胜?
可眼前的他,怎么看起来谦虚有礼,完全没有奸佞之臣的做派。
我努力搜索原主的记忆,却发现除了关于母后的记忆,空空如也。
看来原主是个大孝子,就算被我顶替了,还是倔强地把君王后的记忆留下来了。
眼眶不由地湿了一下,后世对原主的误会也许太大了。
后胜似乎发现了我的迟疑,脸上有些焦急:“大王别担心太后了,赶紧去抱王后入洞房啊,太后的病好不好,就看大王这次祈福了。”
我点点头,走到管昭身前,双臂发力,轻轻抱起她。
“嗯哼。”
一声娇软的低呼声传入我耳中。
我走进房门,嘎吱一声,房门被人从后面关上。
椒房内烛火通明,满目红绡帷帐垂地,空气中弥漫着椒兰与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熏得人有些发困。
怀中的美人温热柔软,双臂死死搂着我的脖子,脸紧紧贴在我的胸口。一股淡淡的冷梅香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直钻鼻腔。
走到床榻前,我轻轻将她放在上面,管昭慢慢松开手,端坐在床榻上。
我坐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挑盖头了?”
管昭没说话,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
我轻轻拿起一角,掀起盖头,下面露出一张绝世容颜——肤如凝脂,眸若寒星,睫毛细长,唇红如朱砂。
压下心中的悸动,我总觉得眼前之人哪里有点不对劲。
再次仔细看了几眼,我发现,她这年龄,似乎很是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