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小铁皮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射到犬舍角落里的垫子上。念安卧在地上,耳朵微微抖动着,听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人走路和喊叫的声音。林夏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湿布慢慢地擦拭着旧牵引绳上的金属扣环。绳子磨得非常严重,边缘已经出现毛刺了,但是她并不想换新的。
她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并不是因为雷电,雨早就停了,天也亮了。做梦。小周在梦中站在支队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叫她“林姐”,声音和那天打电话时一样紧张。没有回答,转而进入档案室。到这里为止,梦就中断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刚泛起微微的灰白色,她看了看床头的手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也就是陆铮最后一次戴它的时候撞在仓库门框上摔坏的。
她起身洗了把脸,换完衣服带上午饭便出门了。
基地大门在九点的时候会开启常规检查通道,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岗亭里的值班人员抬起头来看了看,认出她是之后就挥手让她通过。她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之后就直接走向了狗舍。念安听到她走路的声音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把鼻子贴在铁网上面闻了闻之后就安静下来坐着。
林夏打开门把水盆换成干净的清水,又加了半碗狗粮。念安没有马上吃,等到她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才低头慢慢咀嚼。第十一天养成的习惯就是:只有在她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才会吃东西。
她坐在一旁看着,直到它把最后一口东西吞下去。
十点多钟的时候,院外传来了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一辆白色的汽车慢慢地停到了办公楼前面。车门打开之后,小周穿了一身便装下了车,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上面印着水果店的红字,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零食。
他左右看了看,朝犬舍这边走来。
“林姐。”他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林夏正蹲在地上整理食盆,闻声抬头。她站起身,拍了下手掌上的灰,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小周把袋子递过来,“水果和零食,同事们凑的,让我顺路带过来。”
接过袋子之后她说:“代我向大家表示感谢。”
两个人一起走到办公楼里。楼里有一个休息室,里面有饮水机、沙发等设施。她给小周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小周喝了一口水之后说道:“最近怎么样?”
她点了一下头。
那么念安怎么样了呢?据说之前它不吃不喝,现在情况如何
“吃得下,也肯动了。”
“那就好。”小周放下杯子,看了眼窗外,“队里问了好几次,说你一直没回去上班。档案组那边缺人,老王前两天还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林夏没有开口。
小周顿了顿又说道:“你也知道,这不是可以让人代替的。你在那边工作了六年,资料归档、案卷编号,没有一个人比你更熟悉。而且……”他的语气稍微平和了一些,“大家都希望你能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泛白。那是弹古筝留下的习惯,也是陆铮说过“干净利落”的样子。
“再等等。”她说。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小周看着她,并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她并不是敷衍自己。陆铮离开之后,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一天不多请,也一天没早回。后来调到基地帮忙,说是临时顶替,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没有人督促她,但是时间久了总会有人问一句。
他明白这种“等待”。不是等着人回来,而是等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重新长出一点力气。
他换了话题,说起支队近况。谁调去了禁毒组,谁结婚请了全队吃饭,谁接了个连环盗窃案,盯了七天终于抓到人。林夏听着,偶尔“嗯”一声,像从前在办公室听汇报那样。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上个星期我去你们家楼下转了一圈。阳台上那盆蔷薇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但是还没有开花。”
她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
陆铮说过,等忙完这阵就腾阳台种花。他说南城春天湿气重,得挑耐阴的品种。她选了蔷薇,说花开得密,香也不冲。花盆买回来一个月,一直放在门口,等他亲手栽下去。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周感觉到气氛变得比较沉闷之后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他站起身,说:“我不再多待了,还得赶回去开会。”
林夏也站起来送他出去。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小周就看到了念安。
它站在训练场东面的阴影处,距离他们大约十几米左右,坐姿非常端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他们,但是并没有靠近。
小周笑了笑,蹲下身,轻声叫它:“念安?”
狗没有动。
他又喊了一次,并且做了个招手的动作。念安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夏之后,站起来慢慢走到犬舍那边去。
小周站起来拍拍裤子。
陆队走了之后,它还会把你当成它的主人。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林夏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了很多次。陆铮训练它第一年的时候有一次考核没通过,新来的教官说这狗眼神飘荡,不够忠诚。陆铮回了一句:“它认人很慢,但是认准了就不会改变。”
后来她亲眼看到它用十一天的时间来接受她。
它可以陪她一起做早操,并且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把下巴放在她的膝盖上。昨晚上雷电交加的时候,它还主动地钻进了她的怀里。
并不是因为它是一只听从命令的狗才这样的。
因为有记忆。
小周离开之后。车子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林夏一直等到尾灯在拐角处看不见之后才向前走。
她转头走向了犬舍。
念安已经回到垫子上,但是没有躺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过来。
走不走?她拿出了牵引绳。
念安站了起来。
她给它系上绳子,解开项圈上的锁扣。一人一犬走出犬舍区,穿过训练场北侧的小门,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往坡上走。
陆铮曾经很多次走在这条路上。每天五点半晨练结束以后,他就带它来坐会儿。有的时候看日出,有的时候只是休息一下。林夏在查阅档案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坐在草地上,一条狗依偎在他的身边,远处还是一片朦胧的城市景象。
今天的天气比较阴沉,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风吹过山岗的时候会带来泥土与青草的味道。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黄的、紫的,不显眼,但是成片之后就有了颜色。
她选了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念安在她的右边蹲了下来,然后轻轻的用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远方的城市很灰暗。高楼之间有车辆穿梭,好像是细细的线条在移动。南城不大,但是也不小,六年里她和陆铮在城里走过的路很多。警局、菜市场、他经常去的面馆、她弹琴的社区活动中心以及他们共同租住的一套两居室。每一条街都很熟悉,每一盏路灯都清楚他们的影子什么时候会出现。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走。
她没有哭泣。不是不觉得难过,而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尖锐,而是沉在身体深处,像一块始终无法代谢的旧伤。她学会了与之共处,就像念安学会了在没有陆铮的早晨依然等待五点半的哨声。
她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脖子。它的毛比前些日子厚了些,摸上去有了温度。它微微偏头,耳朵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突然想起了陆铮说过的话。
“它跳障碍的时候从来不看前面,只看训导员的脸。它得知道你看着它,它才放心。”
当时她就在场,站在训练场边,看他指挥念安过障碍。它每一次起跳、翻越、落地,眼睛都不离他。哪怕前方是高墙或火圈,只要他在,它就敢往前冲。
她现在就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她不是陆铮。她不会下达战术指令,不知道追踪气味来源,也没有他那样的可以让整个队伍安静下来的气场。但是她会按时喂食,在雷雨之夜翻过围墙进来,吹那只生锈的口哨,把小家伙带到这个山坡上坐下。
她所做的都是些小事情。
但是念安可以认出她来。
就像小周说的——陆队走了,它还认你。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袖子也跟着滑落下来,露出了一点手腕上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浅痕,是前天拆快递的时候被纸箱刮伤的。没有包扎也不疼,有点痒。
念安忽然就动了。
它站起身,朝山下望了一眼,然后低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去触碰她,并非蹭、依偎,而是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没有躲避。
她反手握住它的鼻梁,额头抵住它的脑袋,闭上眼。
阳光终于冲出云层照射到山坡上。远处一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道光芒,一闪而过,仿佛有人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