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声响起的时候，林夏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忽然之间睁开眼睛，耳朵里还回响着那闷响，仿佛是从地下传上来的一样。窗外的雨已经很大了，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哐”的一声之后又退回去了。她没有动，在床上躺着，用手按住胸口等待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
于是她想到了念安。
她坐起来，把脚放在地上，冷气从脚心往上升。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在床头处摸到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电筒在抽屉的第二层，她拿了出来之后试了下开关，灯光一亮就稳定下来。
她出门时没锁门，转念又折回去拧了一圈。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特别清楚。下楼时脚步放轻，但楼梯还是发出空荡的回响。外面雨大了，她刚走到单元门口，雨水就斜着打进来，湿了半边肩膀。
伞打不开，只好用手电筒照明。灯光照射到地面之后，积水已经漫到了鞋子上面。她一脚踩进水坑里，裤子立刻就湿了，感觉很冷。基地距离她的住处大约有二十分钟路程，平时她都是步行去上班的，今天雨下得很大，所以走得较慢。路面上没有行人，路灯发出的是昏暗的灯光，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片摇曳的水光。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上面还有链条和挂锁。她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把手机和手电筒塞进外套内袋，抓住栏杆。脚蹬上去的时候，鞋底打滑，蹭了泥。她稳住，翻过去，落地不稳，膝盖撞了下水泥地。没管，拍掉灰，往犬舍走。
犬舍位于训练场东面，是一排平房，屋顶是铁皮的。雨点打在上面很密集，好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鼓一样。靠近之后可以听到其他狗狗在窝里翻身、低鸣，有的还在睡觉。最里面的一间，门缝里没有声音，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把门推开。
念安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门，身体蜷缩得很紧，从后颈到尾巴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抖。它没有回头看她，耳朵贴在脑袋上，呼吸快而短促。
林夏关上门之后，外界的风雨就被隔绝在外了。屋子里比较昏暗，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念安的样子。没有躲避也没有站起，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缝中去。
她走到它旁边坐下，背靠着墙。水泥地很凉，冷气透过裤子渗上来。把手电筒放在腿上，灯光向下，只照出一小片地。没说话。
雷电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轰的一声，铁皮顶都跟着震。念安整个身子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几乎听不见。它的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又停住。
林夏没有动。她知道有些狗怕雷，陆铮也说过。那时候念安还小的时候，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突然惊醒，把食盆碰翻了，在房间里到处乱窜。他追到外头，把狗抱回来，说：“这狗胆子很小，要有个人在旁边才行。”
后来每次打雷，他都会把它牵进值班室，让它趴在床边。有一次她半夜打电话给他，他说：“念安在我这儿，别担心。”她听见背景里有雷声，还有他拍狗背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现在坐在这里，和他一样。
她抬起手来，慢慢放在念安的背上。掌心贴着它的毛，湿的，冷的。它抖得厉害，肌肉绷着，像随时要弹起来。她没收紧手指，只是轻轻按着，顺着脊背往下，再抬起来，再按下去。动作慢，频率固定。
念安没有躲避。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阵雷过去，也许只是它累了，它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松下来。抖动变轻，呼吸拉长。她的手继续动着，不急，也不停。
于是它就开始动了。
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只是慢慢地，往前挪了一点。然后又一点。直到它的头靠上她的腿。接着，它把脑袋埋了进去，整张脸贴在她腹部，耳朵压在臂弯里。
林夏的手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做下去。
她摸它的脖子，摸它的耳根，摸它发凉的鼻尖。它的耳朵在她掌心里微微抽动，捕捉着外面的声音。雨还在下，但雷少了。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屋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低头看了下它。
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巴呼吸。它的年纪大了，眼角有细纹，毛色也不如以前鲜艳了。但是它仍然是陆铮从幼犬开始训练的德牧犬，站得非常直，眼神清澈明亮，即使现在缩在角落里，也能看出骨子里的挺拔。
她想到了第一次把它带回家时的样子。那天也是阴天，它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进门。他蹲下来说：“过来。”它才迈步。她给它倒水，它不喝，只是看着他。他笑了，说：“它认人。”
后来它认了她，用了十一天的时间。
现在它主动靠上来，用了三个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它放下了，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不陌生的气息。她也不想知道。此刻它在这儿，头埋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这就够了。
外面的雨已经小多了。
铁皮顶上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弱，一滴滴地落下，好像要停止一样。远处传来了鸟鸣的声音，很短促，是试探性的。快要天亮了。
念安不动。
它依然埋着头，但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感觉到它的鼻息打在衣服上，温的。她的手一直放在它肩胛之间，指腹能摸到那块旧伤——三年前追捕时被碎石划的，他亲手处理的伤口，她说要送医，他摇头：“它扛得住。”
于是她就没有再往下想了。
她坐下来，靠着墙边，用手轻轻地触碰着它。她的裤子还是湿的，贴在小腿上感觉很凉。肩膀也觉得冷，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但是她没有起来也没有看表。
目前还不是晚上结束的时候。
但是她也知道，它不会再一个人熬到天亮的。
雨彻底小了。
屋檐滴水，嗒、嗒、嗒，节奏变慢了。天空呈现出灰白色，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它的背上。毛尖开始显出颜色，是深黑色带点棕色，鞍部的毛很厚实，把肋骨都遮住了。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低下头，下巴轻轻的碰了碰它的耳朵。
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她把头轻轻的抵在上面，一动不动。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铁门上之后又照到了走廊里。远处操场边湿漉漉的跑道上反射出微微的光亮。高栏的影子斜射在地上，形成一道痕迹。
她忽然想起他在训练笔记中写的：
念安跳障碍的时候从来不看前面，只看训导员的脸。只有你看着它的时候它才放心。
没有开口。
她的手依然在它的背上，一上一下地动着，跟多年前值班室里那个人的动作是一样的。
念安终于睡着了。
它的呼吸沉下去，变得绵长。耳朵放松，贴在脑袋两侧。整条身子舒展开，不再蜷着。它靠在她怀里，像靠在一个可以信任的地方。
她没动。
等到它醒来之后，可能会回到垫子上，等着五点半的晨练，跟着她的哨声跑障碍。明天可能还会打雷，它可能还会怕。
但是此时此刻，它相信她。
她的手稍微往下一点，就放在了它的心脏上。
跳得稳当。
外面的天空已经有点微明了。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早上的清洁工也到来了。狗舍的另外一头有狗狗在走动，扒拉着食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深呼吸之后，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它的耳朵。
接着坐。
手电筒在她的大腿上，但是灯光已经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