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操场上的碎石地也被晒得发白了。林夏把旧牵引绳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手心里的绳子已经被磨出毛来,颜色也变成了灰褐色,只有靠近扣环的地方还保留着原来的深棕色。金属扣环是后来换的,比原来的要大一圈,边缘有一条细小的裂痕,那是陆铮拧螺丝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念安站在狗舍门口,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向前移动,只是看着那根绳子,鼻子微微抽动。过了两秒之后,它的尾巴就轻轻摇晃起来,一摇一摇的,好像在试探、又好像在确认。
林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绳子,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大一号的扣环。指尖能感受到金属边缘的粗糙程度,还有那道裂痕的走向——和陆铮写字时笔锋拐弯的方向一样,都是左斜向下。
她没有开口,蹲下身来把绳子套在项圈上。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合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犬舍前显得格外清楚。
“走了。”她说。
念安马上就开始走了,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林夏把门关好之后,它就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绳子也绷直了。她没有拉,任由它带着走。操场那边的风吹过来,有草叶被太阳晒热的气息、远处水泥地上蒸腾起来的干燥热气。
到了训练场边,念安就跑了起来。
不是训练时那种规整的慢跑,也不是晨练三圈的节奏,是撒欢似的跑。四条腿蹬地有力,背线起伏流畅,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展开的旗。它几乎是拖着林夏在跑,绳子紧绷,林夏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
一圈下来,她有些气喘吁吁,手心发热,绳子在掌中磨出一层薄汗。但是念安一点都没停下来的意思,绕到第二圈时速度反而更快了些,鼻孔张开,呼吸均匀而深长,眼睛亮着,盯着前方空地,仿佛那里有谁在喊它的名字。
林夏没有去拦它。跟着跑,脚下的碎石路被踩得咚咚作响。阳光照在背上,衣服紧贴着皮肤,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到念安爪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好像是一个熟悉的节奏。
到了第三圈中间的时候,念安才慢慢减速。最后十几米,它恢复了步行,走到林夏身边,头略低,舌头微吐,喘着气,但眼神还是亮的。
林夏停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汗。她解开绳子上的搭扣,动作有些迟缓,手指酸胀,尤其是捏扣环的那两个指头,被磨得发红。她把绳子折了几下,准备收进包里。
可是念安没有离开。
它站到她的身边,距离很近,左边的身体挨着她的右腿,然后低下头用头顶了顶她的手臂。
林夏低下头来看它。
狗的眼睛看着她,瞳孔是深褐色的,眼白很干净,并没有血丝。它不眨眼睛也不动弹,只靠在她的身上,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袖口上,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之后,用手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从耳朵的边缘处开始,顺着毛往下抚摸,动作很轻柔,好像害怕打乱了什么似的。念安眯起了眼睛,耳朵也变得软乎乎的贴在了脑袋上,脖子也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紧张感也逐渐消失了。
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一些,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拨弄,手还停留在狗的耳朵上面。阳光照射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天光。陆铮第一次带念安出门,狗才四个月大,兴奋得直往前冲,绳子一松就蹿出去好几米。他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头瞪她:“你还不帮忙。”
她在后面笑,笑得弯了腰。他一边稳住身子一边骂:“笑什么笑,它把你咬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念安真的回过头来看了看她,龇了龇牙,又马上转过身去继续往前冲。他更站不稳了,一只手紧紧抓着绳子,另一只手甩她:“再笑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她终于跑上去,伸手去抓绳子。他顺势把一半塞进她手里,掌心蹭过她的手指,粗糙,带着汗。
那时候她说:“它认你。”
他说:“它只认绳子。”
现在这条绳子就在她的包里,已经很破旧了,磨损严重,扣环也裂了,但还在。
收回了手之后,站直了身子,拍掉了裤子上的灰尘。念安也站起来,并没有走远,在她的左边等着,尾巴低垂着,但是耳朵竖了起来好像在倾听什么。
“回去吧。”她说。
念安马上转过身来走向犬舍。她跟在后面,速度放慢。走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从包里把原来的牵引绳又拿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折,也没收,就那么拿在手里,垂着。
念安听到动静之后,回头看了眼,耳朵抖了抖,但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把绳子换到左手上,右手放在裤子缝处。操场上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也照在狗的身上。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被拉长之后分不清彼此。
快要到犬舍的时候,老张就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穿的是旧的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她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跑完了?”他问。
“嗯。”
“它今天……挺精神。”
林夏点头了,没有再说什么。
老张走过来,看着她手中的绳子。看了两秒之后没有说什么,只说:“下午兽医来给念安做例行检查的时候,你也在这儿吧。”
“我在这里。”她说。
老张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往基地外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碎石路,消失在铁门边。
林夏把犬舍的门推开之后,念安先进去,在垫子上趴下,把头搭在前爪上面。它闭上眼睛,但耳尖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
她加了水,检查了食盆,然后把旧牵引绳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绳子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阳光照在铁钩上,也照在绳子上,照在那只裂了的扣环上。光斑一点点移动,爬上绳结,爬上金属边缘,最后停在那道裂痕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没有动,看了几秒钟。
之后就转过身去把门关上,然后走出犬舍。
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看向操场。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发尾轻轻掀起,又落回肩头。她没动,也不敢动,仿佛一动,这安静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