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亮了起来,把训练场边上水泥小路照亮了。林夏依旧坐在台阶上,念安的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耳朵一呼一吸地动着。风吹过她的耳际,将她的发梢微微扬起之后又落回肩膀上。她不能动,也不敢动,一旦动了,就会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老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训练场外,手里提着塑料袋,看了眼这一人一犬,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念安,狗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慢慢地抬起手来,手指轻轻地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动作很慢,好像害怕惊扰了一场难得的梦。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该回去了。”
念安没有反应。试着动了动腿之后,狗的下巴才松了下来,身子也晃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站起来,贴着她的左腿站着,尾巴低垂,但是耳朵是竖着的。
林夏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之后就朝犬舍走去。念安也跟着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到了门口之后她把门打开,它就进去,直接走到垫子上躺了下来,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但是耳朵一直向着门口。
她加水、检查食盆、把旧牵引绳从包里取出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绳子下垂之后又晃动了一下,随后就停止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5点45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夏就打开了基地的大门。老张在办公室门口拿着一张纸。
“今天不去训练场。”他说,“你去档案室,把犬只档案理一下。”
林夏停了下来,看着他。
都在二楼左边的房间里,按编号排好了。老张说,“念安那本在最上面。”
林夏点头之后就拿过排班表放到包里,然后走到办公楼去了。楼道里很静,只有她走路的声音在瓷砖地上回荡。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是打开的,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面有很多铁架,上面放满了牛皮纸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干燥并且有点刺鼻。
走到最里面的架子那里之后,看到一个蓝色的档案袋。比其他的要厚一些,边角有些磨损,但是封面的文字依然很清晰:功勋犬·念安。
她把它拿下来,解开系绳,翻开。
幼犬入栏登记表的第一页。照片里的念安只有两个月大,毛茸茸的,耳朵软塌塌地贴在头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镜头。训导员一栏写着:陆铮。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与她所见过的各种案件中的签名一样。
往下看。
每一面都有他的字迹。体重、身高、训练科目、成绩、备注。字不大,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不潦草也不涂改。她记得他写字都是这样的,办案记录也是如此,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写,从不省略。
有一条备注写着:“念安对口令‘来’反应慢半拍,需加强训练。”
下一页是三天后的记录:“今日‘来’指令完成良好,反应速度达标。”
接着翻阅。
“障碍跑第一次冲坡时犹豫,可能是由于地面湿滑造成的,在训练时间上做了调整。”
夜间追踪的效果很好,嗅源识别准确率达到了98%。
耐力测试超过标准12秒,建议增加负重训练。
一页页地看下去,仿佛走在他的足迹上。每一页都有时间、日期和数据,十分冷静客观,但是小小的备注里却透着一点温度。比如有一次写着:“念安今早不肯吃早餐,查无异常,后发现饮水盆底有蚂蚁,清理后进食正常。”——他连这个都记。
最近一页是陆铮牺牲前一周写的训练评语。
看了几秒钟。
上面写着:“本周综合评定:体能恢复到最高水平,服从性好,实战反应快。追踪、搜爆、护卫三项都达到了A级标准。念安是一条很好的狗。就是有点倔强,跟它训导员一样。”
她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合上档案,放回原处。动作慢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没动。铁架子投下的影子横在她脚边,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九点十七分。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她转过身走出档案室之后,在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放开。
下楼的时候碰到老张在走廊抽烟。见到她之后就把烟熄灭了,然后问:“完成没有?”
“嗯。”
念安那边……今天下午要体检,你去不去
我去。她说。
老张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别,他往办公室走,她往基地外面走。
太阳已经很高了,操场和碎石子地都晒得发亮。她走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念安趴在棚口处,动了动耳朵听见她的脚步声之后就抬起头来看了看。
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今天不去训练。”她说,“我刚从档案室回来。”
念安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和。
她蹲下来,平视着它。“你小时候耳朵是耷拉着的。”她说,“陆铮写的。”
狗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第一次过火圈,被边缘刮到了,鼻子上留下一道疤。”她抬手指了指它的鼻梁,“他也记住了。”
念安眨了下眼睛,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他还写,你倔。”她说,“说你跟他一个脾气。”
狗低下头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有缩回自己的手。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指尖能够感受到狗鼻尖的凉意。
远处传来哨声,是别的训导员带犬收队。脚步声由近及远,基地又安静下来。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味,还有草叶晒热后的气息。
她坐着没有动,念安也没有动。人和狗都坐在棚子外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她伸手摸了摸狗的头,顺着狗毛往回抚摸,动作非常轻柔。念安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自己的头上来感受,样子很享受。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发了高烧,体温到了39度,躺在床上发抖。陆铮摸了摸她的额头之后就说要送她去医院。她不同意,说睡会儿就没事了。他没说什么就走出去了,过了一阵子又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在床边看着她喝完。
喝了之后就吐了。没有责备也没有抱怨,拿毛巾给她擦脸、换水、再次喂药。她迷糊着问他:“你不上班吗?”
他说:“案子不等人,但是我要等你退烧。”
她那时候说他很固执。
现在才知道念安也是。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条狗。它趴在地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但耳朵还是竖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口令。
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道:“走吧,下午还要做体检。”
念安马上站了起来,跟着她一起走。
她向前走的时候,它就沿着左边腿的旁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了那根旧牵引绳。绳子已经被磨得发白了,在扣环的地方还有条小裂痕,是陆铮换下来的。
并没有给它戴上,手里拿着。
念安看了一眼之后,耳朵动了动,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是继续跟着。
她把绳子折了几下,放进包里。
阳光照在操场、人的身上以及狗的身上。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拉长了,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