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铁扣飞出去时,几乎没声。
它不是冲人去的。
顾瘸签盯得极准,专打交骨那一瞬,两只手指节之间最薄、最难稳住东西的那一寸。
棚下那两只手本就因陆照微一语点穿而乱了半拍。
这一扣再一打,停问薄骨立刻偏了。
不是掉地。
而是在补骨响的人左手指间猛地一斜,骨边先刮过棚柱,再顺着旧木刺出一道短响。
“谁!”
补骨响的人先低喝。
棚后那老手却没立刻喝人追。
它第一反应竟是先伸手去抢那枚差点滑走的停问薄骨。
这一抢,便露了大口。
因为它原本一直藏在棚后黑里,只递一只手。
如今一急,半截腕与手背都跟着探了出来。
沈砚舟借着夜里最后那点灰白天色一看,眼神骤然一缩。
那老手食指根与中指背之间,套着一截极薄的旧护指。
不是金属。
也不是常见的皮护。
更像用极旧的灰骨片磨出来的一圈半护,外头又包了一层发乌的细布边。
闻照庭几乎在同时低声吐出一句:
“闻家后支旧护指。”
陆照微侧头看他。
闻照庭语气极冷:
“不是闻家正册抄页手用的护指。是后支那条碰后问、碰暂收、碰页背细骨片的老手套法。前支防纸口,后支防骨刃。旧护指只包半圈,不全护,是怕摸细片时失手感。”
这一下,比抓到一只补骨响的人还重。
闻家后支。
后问旧手。
停问薄骨。
三样终于在同一只手上撞到了一起。
补骨响的人也显然没料到老手会露这样一截。
他一边回身护骨,一边急急低道:
“先收!”
这一声“先收”出口时已经发颤。
不是怕顾瘸签。
是怕老手露底,又怕停问薄骨真落进页灰里被外头人看全。
他显然明白,自己今夜就算被人认作补骨响的小跑手,往后顶多还是一层跑腿脏活。
可老手那截旧护指和问缠线一露,废寄页房后墙这条本该最不见光的后问路,便再也收不回暗处了。
顾瘸签哪还给他机会,整个人已从黑里扑出半步。
不是扑棚后那老手。
老手退得快,扑不住。
他只狠狠抢那只补骨响的人左手腕。
对方左手护骨,右手要防外头。
顾瘸签抢的,就是这护物必不能全放的一寸。
两只手一碰,那补骨响的人腕子一翻,果然先本能往左怀里缩。
护物习惯和闻照庭方才猜的一模一样。
停问薄骨再度一歪,这回没能再稳住,直接从两指间弹出,掉进棚下半干的旧页灰里。
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小截骨落进烂纸。
声音不大。
可这一落,对棚下两人都像是命根子被人狠狠敲了一记。
棚后那老手终于不再藏,整个人往外逼了半步,声音里第一次带出真怒:
“废物!”
它骂的不是顾瘸签。
是补骨响的人没把骨护住。
这便更说明停问薄骨今夜之重,重过一只补骨响的手,甚至重过它自己不露脸的规矩。
陆照微和沈砚舟已从破水槽阴里逼近。
老手一见人真到了,反而不再抢骨,第一反应竟是抬袖去遮自己那截闻家后支旧护指。
陆照微冷声道:
“现在才想藏,晚了。”
闻照庭也上前半步,目光死死钉住那只护指。
“闻家后支哪一房的人,才敢把停问薄骨带到废寄页房后墙来?”
那老手却不回他。
它比补骨响的人更稳,更知此刻最要紧的不是争一两句嘴。
它只朝地上那枚停问薄骨看了一眼,像在算还有没有机会再取。
顾瘸签一脚先踩了上去。
不是整踩。
只用鞋边压住骨尾半寸。
这样既不至把骨立刻踩断,也绝不给对方再勾回去的机会。
他踩得也很贼。
鞋边压着的是骨尾,不是骨心。
这样一来,若老手真发狠扑来抢,他只消脚下一碾,便能先断尾,不至让整枚骨被人当场夺回。
沈砚舟一看便明白,顾瘸签不是只想“先留个活物件”。
他是在给所有人都留最后一寸退路。
骨可以晚些细看。
但今夜绝不能让它再回到棚下那两只手里。
补骨响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
顾瘸签嗤了一声。
“知道。碰的是有人想把今夜照使前脚先空写成旧例的骨。”
这一句把方才陆照微点破的话狠狠坐实。
补骨响的人一下没了后话。
因为这时候再说“只是停一问”,已没人会信。
闻照庭却趁这空当,把目光从地上骨片又移回棚后那老手身上。
那老手虽在遮护指,袖口下却仍露出半寸更值钱的东西。
是腕侧一缕几乎被汗和灰磨平的暗青细线。
不显眼。
可闻照庭一看,脸色瞬间更冷。
“后支问缠线。”
“什么?”沈砚舟问。
“闻家后支真正碰问骨、停骨、暂收薄页的人,旧时腕里都缠一缕暗青问线,不为好看,是防细骨长年刮腕,也好让自己记着‘问过的页,不许落正白’。”闻照庭道,“这东西外头人不认,闻家自己人看得明白。”
老手这回终于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闻照庭。
那一眼不是慌。
是被认出旧底后,压不住的一丝阴沉。
“闻家旁支,也配在这儿认线?”
这句话一出,反倒让闻照庭更确定了。
它知道闻家。
也认闻家支系口气。
这人不是外借壳子。
就是闻家后支旧手里活下来的那一层。
闻照庭听见“闻家旁支”四个字时,眼神反而更定。
若是外头冒名学口的人,不会这样骂。
它会装听不懂、装不认支系、装不把闻家放眼里。
只有真从闻家后支那层旧手里出来、又实打实看不起前支旁支的人,才会在被叫破旧护指和问缠线后,下意识吐出这种带旧门第气的话。
这便把它的底,又往实里压了一寸。
陆照微没让两人继续对顶。
她的目光一直在补骨响的人身上。
那人比老手年轻,身量更轻,补骨响时不碰牌面,只认骨片,左怀又一直护物。
此刻停问薄骨已落地被顾瘸签踩住,他反而不像老手那样先藏身份,倒更像怕自己回去没法交代。
这说明他更像跑手。
而老手,才是定“送骨”的那只手。
沈砚舟也看透了这一点,忽然道:
“骨是它定送的。你只是把骨从北抄廊补响后带回来,再转去更后那只熟眼,是么?”
补骨响的人嘴唇一紧,没答。
不答便已是答。
他不答的时候,喉头却先滚了一下。
像有一句“我只负责递骨”差点没忍住冲出来,又硬生生咽回去。
沈砚舟看见这一点,心里越发明白。
这人多半真只是中段跑手。
他认骨响,懂退路,会护物,却还没老到敢替“送骨”这件事自己扛名。
陆照微没顺着再追这跑手,只把目光移回棚后那老手脸上。
顾瘸签的鞋边仍稳稳压着那枚薄骨。
骨没丢,跑手也没敢认。
这一来一去,真正该接话的人,便只剩棚后那条闻家后支老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