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十二分,林寻正在厨房切土豆。
土豆是他早上从菜市场买的,黄心土豆,个头均匀,表皮光滑,捏起来硬实。他切土豆的手法很稳,刀刃垂直落下,每片厚度几乎一致,像机器压出来的。砧板旁边摆着一碗泡发的干香菇和一小碟五花肉丁,是准备做土豆烧肉的。
门铃响了。
不是别墅大门的门铃,是正门的那种电子门铃,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别墅里传得很远。
林寻没停刀,切完最后一片土豆放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周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便装,黑色夹克配牛仔裤,头发没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几岁。但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警察,一个拿摄像机的辅警。
林寻拉开门。
"又来?"
周晚晴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她亮了一下证件,然后侧身让了一下,示意身后的中年警察。
"林寻同志,我是云顶分局刑侦组的陈国栋,这是我的证件。"中年警察递过来一张警官证,语气比周晚晴稳得多,"上次周警官来核查过,但程序上还需要你本人配合做一份笔录,核实一下你近期的活动轨迹。"
"笔录?"
"简单的,问几个问题,签字确认就行。"陈国栋的语气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圆滑,"不耽误你太久。"
林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晚晴一眼。周晚晴站在后面,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耳根还有一点上次留下的红痕没完全褪干净。
"进来吧。"
林寻把门拉开,侧身让三个人进来。
客厅里楚岚从沙发上抬起头。她今天没穿警服,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警察,她的遥控器停了。
"陈队?小周?你们怎么来了。"
"楚岚也在。"陈国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过来做个例行核实。"
周晚晴的目光在楚岚和林寻之间转了一圈。楚岚坐在沙发上,林寻站在玄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不算近。但周晚晴注意到楚岚看林寻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戒备,是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关注,像巡逻时余光始终盯着搭档后背的那种关注。
"笔录在哪做?"林寻问。
"就在这儿,不麻烦,我问你答,小周记录。"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辅警架好摄像机,"林寻,身份证号说一下。"
林寻报了身份证号。
"住址确认是云顶别墅区七栋对吧?"
"对。"
"最近一周的作息时间大概是什么样?"
"早上六点多起,晚上十二点前睡。"
"出门吗?"
"买菜,偶尔散步。"
"晚上呢?"
"不出门。"
"有没有人能证明?"
"合租的人。"
陈国栋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寻一眼,又看了楚岚一眼。
"合租的人——就是这位楚岚同志?"
"不是,还有别人。"
"还有谁?"
"苏清影,唐若薇,夏浅浅。"
周晚晴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林寻,眼神里有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质疑。
"苏清影?"陈国栋重复了一遍,"哪个苏清影?"
"苏氏集团的苏清影。"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陈国栋是老江城人,苏氏集团他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苏清影住在这栋别墅里,更不知道她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合租"关系。
"你跟苏清影是什么关系?"周晚晴问,语气比陈国栋直接得多。
"合租。"
"合租?"周晚晴的笔在本子上敲了一下,"苏清影住这儿,你住这儿,你们什么关系?"
"我说了,合租。"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合租,你说合租就合租?"周晚晴的眉头皱起来了,"苏清影的住址是保密的,物业登记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你一个连身份证都没在物业登记的人,跟她说自己是合租?"
"小周。"陈国栋低声提醒了一句。
周晚晴抿了一下嘴,没再追问,但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那其他人呢?唐若薇是谁?"
"医生,江城中心医院。"
"夏浅浅?"
"……艺人。"
周晚晴的笔又停了。她抬头看了林寻一眼,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时想到了"骗人"和"万一真的呢"两种可能。
"你能联系到苏清影本人吗?"陈国栋问,"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你的说法。"
"她在上班。"
"打个电话就行。"
林寻看了陈国栋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苏清影的号码,按了拨打。
响了四声,接了。
"喂。"苏清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应该是在办公室。
"有事。"
"楼下警察要核实我的身份,需要你确认一下我们是合租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警察。"
"云顶分局刑侦组的,查案。"
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清影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冷硬的职场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林寻没怎么听过的、带着点不耐烦但明显在配合的语气。
"把电话给警察。"
林寻把手机递给陈国栋。
陈国栋接过电话:"您好苏总,我是云顶分局刑侦组陈国栋。是这样,我们排查一起案件,需要核实一下您别墅里一位住户的身份信息。他叫林寻,说是您的合租室友。"
电话那头苏清影的声音不大,但林寻站在旁边能听到。
"对,他住在我这里。"
"合租关系是吧?"
"对。"
"他平时在家吗?"
"大部分时间都在。"
"有没有人能证明他最近一周没有外出?"
苏清影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他是我男朋友。他有没有外出我不知道,但他每天在家等我回来。"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楚岚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周晚晴的笔尖戳穿了本子的纸。辅警的摄像机晃了一下。
林寻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陈国栋握着电话,表情管理差点没绷住。他清了清嗓子:"啊……好的苏总,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打扰了。"
挂了电话。
陈国栋把手机还给林寻,表情微妙地调整了一下:"那……核实完毕,林寻同志的身份没有问题。感谢配合。"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周晚晴还坐在那里,笔悬在本子上方,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小周,走了。"陈国栋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晚晴站起来,机械地把本子收进口袋,目光在林寻脸上停了三秒,又移到楚岚脸上,再移回来。
"……打扰了。"她说。
三个人走到门口。林寻开门送他们出去。周晚晴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楚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遥控器,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车道远去。
林寻站在玄关,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苏清影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客厅。
楚岚坐在沙发上没动。遥控器被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听到了。"林寻说。
"听到了。"
"她说的。"
"我知道。"
沉默。
厨房里土豆烧肉的火还开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油的焦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客厅的电视还在放一个无聊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喊"只要九十九块九"。
楚岚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抬头看林寻,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什么时候。"
"那她为什么说——"
"配合调查。"林寻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的土豆烧肉,拿起锅铲翻了一下,"她总不能说'他是我合租的房客'吧,那警察还不得追问八百遍。"
楚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松了一点。
"……也是。"
她攥着遥控器的手松开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寻在厨房里把火关了,把土豆烧肉盛出来。楚岚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购物节目换成了新闻,主播在播报今天下午的天气。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但有些东西变了。
楚岚知道那是假的。林寻知道楚岚知道那是假的。楚岚也知道林寻知道她知道。
但这层窗户纸被苏清影一句话捅破了,就算再糊回去,裂痕也在那里了。
楼上,夏浅浅被红烧肉的香味彻底唤醒了。她穿着那件oversized的T恤,光脚踩着拖鞋晃晃悠悠下楼,头发还是炸的,眼睛半睁着,像一只刚睡醒的树懒。
"好香……"
她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一盘土豆烧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土豆边缘微微焦化,五花肉的肥瘦分层清晰可见。
"林寻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一直会。"
"骗人,你之前说你只会煮泡面。"
"那是客气。"
夏浅浅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林寻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靠在门框上看她吃。
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厅,在夏浅浅对面坐下。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
"有我的吗。"她问。
"锅里还有。"
楚岚站起来去厨房拿碗。夏浅浅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警察来核实身份。"林寻说。
"啊?"夏浅浅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警察?"
"查案的,没事了。"
"哦……"夏浅浅夹了块五花肉,"那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楚岚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坐下来盛了一块土豆。她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好吃。"她说。
林寻看了她一眼。
"好吃就多吃点。"
楚岚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窗外,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把碗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土豆烧肉的热气在光里升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句"他是我男朋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还在扩散。
林寻知道苏清影为什么那么说。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那是最简单、最高效、最不需要解释的回答。在苏清影的世界观里,所有问题都有最优解,而"男朋友"这个身份能一次性堵住所有后续追问。
聪明。
但危险。
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楚岚听到了。夏浅浅听到了。以后唐若薇也会听到。而苏清影自己——她真的只是为了配合调查吗?
林寻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影的消息:"说完了?"
林寻打字:"说完了。"
苏清影:"那个女警察什么反应。"
林寻:"你问这个干嘛。"
苏清影:"好奇。"
林寻看着屏幕上的"好奇"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她笔戳穿了本子。"
苏清影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是沉默。
林寻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楚岚在餐厅里和夏浅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节奏稳定。
他闭上眼睛。
体彩店抢劫案。周晚晴。陈国栋。笔录。核实。
这些事情本身不复杂。但背后如果真的牵扯到修真势力——比如那个嫌疑人身上有灵气残留,或者抢劫的不是钱而是某种含有灵气的物品——那这件事就不再是普通刑事案件了。
而楚岚迟早会查到这一步。
到时候她会怎么选?
林寻睁开眼,看了一眼餐厅方向。楚岚正低头吃饭,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紧绷。她的配枪放在沙发靠垫旁边,拆开的零件已经组装回去了,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她是一个好警察。
正因如此,当她发现真相的时候,才会最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