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顾家老宅的喜堂早已散了席。那些来"观礼"的宾客走得一干二净,连假笑都懒得维持。出了大门该嚼舌根的嚼舌根,该打电话通风报信的打电报——毕竟今天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诡异:新郎是个瘫在床上的活死人,新娘是个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女,这俩人凑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过日子,倒像是在给顾家冲喜驱邪。
喜堂里的红烛燃了大半,烛泪淌了一桌,像哭干了的胭脂。丫鬟们收拾碗碟的动作又快又轻,没人敢大声说话。今天沈惊鸿在厅上那几句话——"大少奶奶说话,下人闭嘴""偏心爷,连你一起屠"——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此刻下人们看那扇紧闭的新房门的眼神,活像在看一间供奉着阎王爷的庙。
新房在二楼最东头,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门口守着两个丫鬟——不,按现代的叫法是"陪护助理",是顾家专门雇来看护顾九霄的。一个叫阿芳,三十出头,圆脸,看着老实;另一个叫小周,二十来岁,瘦高个,话少,眼睛总往人身上瞟。
沈惊鸿上楼的时候,阿芳和小周正靠在墙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两人猛地惊醒,慌忙站直了身子。
"大少奶奶。"阿芳先反应过来,低头行礼。
小周慢了半拍,眼神在沈惊鸿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散了发的脸上,又飞快移开。
沈惊鸿没理她们,径直推开门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屋里只点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薄荷类的东西。这味道从顾九霄身上散出来的——她下午拜堂的时候闻过,当时只当是药味,现在仔细分辨,倒像是他自带的体息。
她没急着躺下。先是走到窗边,把两扇窗推开了一条缝。九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香,冲淡了屋里的药味。她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脑子清醒了些。
今天这一天,从穿越到替嫁到婚礼上立威,她连轴转了十几个时辰。早上在沈家祠堂被逼着签替嫁文书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是懵的——前一秒还在深宫龙榻前咽气,后一秒就跪在沈家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泛黄的族谱。沈家那对夫妻说她是"流落在外的血脉",说认祖归宗是"恩典",说替妹妹嫁去顾家是"为家族分忧"。
分忧?分明是把她当筹码甩出去。
她当时还没完全消化穿越的事实,身体又是原主那副常年营养不良的弱质,跪久了膝盖发疼。沈家父母催她签字,她拿起笔,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恨。恨这具身体的原主太懦弱,恨这家人太凉薄,恨自己刚穿来就掉进了火坑。
但恨归恨,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沈家不要她,顾家也不要她——两边都是弃子,那她就是自由身。替嫁就替嫁,冲喜就冲喜。进了顾家大门,那就是顾家的大少奶奶,名分在身,谁也动不了她。至于那个"植物人"丈夫?更好。没人管她,没人缠她,她正好腾出手来收拾这摊烂摊子。
婚礼上的那些人——柳姨娘的冷笑,顾明嫣的跋扈,霍振山的偏心,顾老夫人的软弱——她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天她那几句话不是逞口舌之快,是立规矩。第一天不把位子坐稳,以后有的是人踩你。
"大少奶奶说话,下人闭嘴。"
这句话她说了,全场安静了。但安静不代表服气。她知道,今晚她睡下之后,这宅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背后编排她。柳姨娘要跟顾景行商量对策,顾明嫣要给她使绊子,霍振山要在老爷子面前说她"不守妇道"。
无所谓。她前世在宫里对付的人比这狠十倍。什么姨娘庶子,什么偏心老爷,搁深宫里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另一侧的男人。
顾九霄穿着暗红色的中式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一线。头发散着,黑发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双目紧闭,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线。
他比白天拜堂的时候看起来更瘦。白天隔着红盖头她只瞥了一眼,现在凑近了看,颧骨微凸,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的。这人不像病了,倒像是在挨饿。
呼吸平稳。
太平稳了。
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秒的起伏都分毫不差。沈惊鸿前世在宫里见过太多病人——真病的、假病的、快死的、装死的。真正的昏迷患者,呼吸是有微小波动的,偶尔会有一两声不规律的喘息,或者肌肉无意识的抽动。但眼前这个人,呼吸频率精准得像是在数着拍子,连间隔都一模一样。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前世她见过太多装病的人。装瘫的、装疯的、装失忆的。装得最像的,是她三皇叔——躺了三年,起来那天直接篡了位,连她这个摄政王都没防住。所以她对"植物人"这三个字,天然带着三分怀疑。
但她现在没精力查。
今天从穿越到替嫁到婚礼上立威,她连轴转了十几个时辰。早上在沈家祠堂被逼着签替嫁文书,中午换上嫁衣,下午拜堂,晚上在喜堂上跟柳姨娘、顾明嫣、霍振山挨个过招。脑子里的弦绷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眼皮都开始打架。
她掀开被角,在床的最外侧躺下。中间隔了至少一掌半的距离——她倒不是怕他,就是本能地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挨太近。前世她独居惯了,连贴身宫女都不许在寝殿里打地铺,何况一个"丈夫"。
被褥是新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枕头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苏绣的手艺。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找了个没有樟脑味儿的方向,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金銮殿上的血,龙榻前的药碗,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那些笑里藏刀的妃嫔。她赢了所有人,从最卑微的庶出公主一路杀到摄政王的位置,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上了权力巅峰。可最后却输给了自己的身子。三十五岁,油尽灯枯,咽气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倒好,一睁眼就替别人嫁了个活寡。
也好。寡妇好当。没人管你,没人缠你,守着一份嫁妆过日子,比在宫里勾心斗角舒坦多了。她来顾家,就是来当主母享福的。什么夫妻感情,什么举案齐眉,跟她没关系。
她迷迷糊糊地想,眼皮越来越沉。
脖子上有点痒。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又像是皮肤自己发麻。她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没当回事。可能是嫁衣的领子磨的,也可能是这屋里的花粉味儿招了蚊子。九月底的江南,秋蚊子最毒,叮一口能肿三天。她翻了个身,面朝顾九霄的方向。
隔着一掌半的距离,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只有鼻梁的轮廓隐约可见。呼吸还是那么平稳,胸膛微微起伏,像一潭死水。
她盯着看了几秒,困意彻底淹上来,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
夜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线,落在喜床上。沈惊鸿的姿势变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的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中间挪了半寸。此刻她侧躺着,脸朝着顾九霄的方向,领口微敞,颈侧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
三枚淡粉色的红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像梅花。像牙印。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标记。
床那头,顾九霄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平稳悠长,变成了微微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指在锦被下面轻轻蜷了蜷,像是想伸手,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红烛烧到了底。烛火晃了晃,灭了。满室漆黑。幔帐轻晃,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
床那头,顾九霄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