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
天擦黑,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抹布是旧的,拧干了,在桌面上走了一圈,油渍没了,木纹出来了。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把凳子一张一张翻上来,凳面扣着桌面,四条腿朝天。他翻一张,数一下。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了一下。凳腿底下压着一粒米,白的,硬的,是中午谁掉下的。他捡起来,搁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把米粒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把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卡住了。他蹲下去看,是轮子歪了。他拿手拨了拨,拨正了,站起来接着拉。门到底,落锁。他推了推,稳了。
他转身往家走。街上的灯亮了一半。卖水果的收了,剩几个烂苹果搁在筐里。修鞋的收了,小马扎摞在墙角。卖凉皮的还没收,女人在擦案板,男人在数钱,一毛两毛地捋。他走过他们,没打招呼。他们也没抬头。
走到街口,碰见一个老头,蹲在电线杆底下,面前摆着一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他站住。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一盘。”
“不了。”
“来一盘。”
他看了看表。他站了一会儿。他把肩上的抹布拿下来,搭在电线杆上。他蹲下。他执红,老头执黑。走了七步,他弃了一个马。老头笑了笑,吃了他一个车。他不动。走了三步,他架了炮。老头脸上的笑收了,开始长考。
他蹲着,不动。他看棋盘。街上有人过去,有车过去。灯在他头顶上晃了晃。他走了一步。老头愣住。他又走了一步。老头把棋一推。
“你赢了。”
“再来。”
“不来了。”
老头把棋收进袋子。他把抹布从电线杆上拿下来,搭回肩上。他站起来,腿麻了。他等了一会儿,等血往下走。然后他转身。
“你那一步马弃得狠。”老头说。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接着走。走到一条巷子口,拐进去。巷子窄,两边墙潮,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他摸黑往前走。走到最里头,推开门。屋里亮着灯。他媳妇在灶上热饭。孩子在桌上写字,写了一半,抬起头。
“爸。”
“嗯。”
他把抹布搁在灶台上。他坐下。桌上摆着一碗汤,一盘菜,一双筷子。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媳妇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行。他媳妇说,明天还开门吗。他说,开。
他吃完饭,把碗搁下。他站起来,去看孩子写字。孩子的字歪歪扭扭。他看着看着,伸手把孩子的笔握正了一点。他松开手。他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汤,端给他媳妇。他把汤搁在她面前。
“趁热。”
他媳妇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她说,孩子那个补习班,老师说下个月要交钱。他说,多少。她说,八百。他没说话。他坐下来,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他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
他媳妇没再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她起身去洗碗。他坐在桌边。孩子把作业本推过来,说,签个字。他接过笔。他签完了,把本子推回去。他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床架上。他躺下。他面朝墙。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账。房租,水电,买菜,孩子的书本费。他把这些数加起来,又把这个月挣的钱数了一遍。差了八百。他睁开眼。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看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他媳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没翻身,先听。屋里静,媳妇呼吸匀,孩子在里屋偶尔翻个身。他坐起来,脚摸到鞋,穿上。他不开灯,摸着黑走到灶房。昨晚的剩汤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喝了。凉的,咸的。他放下碗,推门出去。
巷子里没人。墙根的潮气还没散,湿的,凉。他走到街口,拐弯,往店那边走。路过一个早点摊,摊主正在炸油条,锅里的油翻着花。摊主看见他,喊一声,来根油条。他摇摇头,往前走。
他开锁,拉卷帘门。门顺了,没卡。他把凳子一张一张放下来,四条腿着地。他拿抹布擦了桌子,擦到昨天那张桌子时,他停了一下。桌面上有刀痕,是哪个客人喝多了划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痕,浅浅的,平的。他接着擦。
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棍,走得慢。他扶着桌子坐下。老头说,老样子。他去灶上烧水,水开了,下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老头已经在看墙上的报纸。报纸是昨天的,贴了一年了,边都黄了。老头还在看。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人,背着包,像是要去上班。他看菜单,点了碗馄饨。他在灶上包了十个,下了锅。年轻人低头看手机,馄饨端上来,他吃了一个,说,好吃。他又吃了一个,说,真好吃。他没抬头。年轻人吃完了,扫了码,走了。他收了碗,擦了桌子。他把抹布搭在肩上。
中午最忙。来了七八个人,坐了三桌。他炒菜,端菜,收钱。媳妇也来了,在后头帮忙。孩子在角落的桌上写作业,写完一页,翻过去。他炒菜的时候,火苗蹿得高,映着他的脸。他把锅一颠,菜翻了个个儿。他拿盘子接住,搁在托盘上,媳妇端走了。
忙完了,人走了。他坐下来,喝了口水。媳妇在擦灶台。孩子在旁边坐着,靠着墙,睡着了。他看了一眼孩子。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孩子身上。他站起来,把门半掩上。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下午没人。他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道菜价改了,他拿笔改了。笔是圆珠笔,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他改完了,把菜单搁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街上有风,吹得招牌晃。
天擦黑,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媳妇带着孩子先回了。他留下来,拉卷帘门。门到底,落锁。他推了推,稳了。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街口,那个老头又在电线杆底下摆棋。他站住。老头抬头看他。
“来一盘。”
他走过去,蹲下。他执红,老头执黑。走了五步,他丢了一个兵。走了十步,他架了炮。老头长考。他等着。他看着棋盘,灯在他头顶上晃了晃。他走了一步。老头推了棋。
“你赢了。”
他站起来。他把抹布搭回肩上。他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补习班的钱。他想起墙上那只像鸟的水渍。他想起媳妇喝汤时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接着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