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库房西间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上铺着张旧草席,她也不嫌脏,一瓶子一瓶子地翻,一包一包地拆,把那些标签潦草的、没标签的、瓶口封蜡颜色不对的,全挑出来摆在地上。一共十七瓶,排成一排,像审讯室里候审的犯人。
春杏从外面回来时,看见自家小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药瓶,活像个摆摊算命的。
"小姐,问到了。"
春杏蹲下来,压低声音:"醉仙草,药铺的坐堂大夫说,这药产自南边,性微寒,味甘带腥,久服伤筋脉,令人四肢缓纵、神思昏沉。跟您说的一模一样。大夫还说,这药不贵,但一般人不敢用,因为用量极难把控——用少了没效果,用多了会伤到心脉,那就真出人命了。"
沈惊鸿拿起那瓶参粉,在手里转了转。
"用量难把控,所以才要长期微量地加。每天吃一点点,不致命,但让人永远好不了。"
她把参粉放下,又拿起旁边一瓶贴着"当归"标签的药粉,拔开闻了闻。
"这瓶也是。"
又拿起一瓶写着"黄芪"的。
"这瓶也是。"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全都是?"
"不全是。十瓶里有三瓶是纯的,剩下七瓶都掺了东西。"沈惊鸿把七瓶推到一边,"掺的分量不一样。这瓶最重——"她点了点参粉,"这瓶最轻——"她拿起一瓶写着"白术"的,"轻到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来。"
"那大少爷这两年吃的药——"
"全是掺过的。"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张妈每天煎药,按方子抓药,但药材是从库房拿的。库房是柳姨娘管,药是周大夫开的方子,周大夫是柳姨娘的人。药材进来之后,柳姨娘让人把醉仙草磨成粉,混进这些补气血的药里。张妈不知道内情,只管煎,煎出来的药端给大少爷喝——"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春杏。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我前世学过辨药,换个人来,打死也查不出来。"
春杏咬着嘴唇:"小姐,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
沈惊鸿把药瓶一瓶一瓶收好,锁进西间角落里一口带锁的小樟木箱——这箱子是库房里本来就有的,空着,正好用。
"现在翻脸,柳姨娘咬死不认,周大夫那边一推二五六,咱们没有铁证。得等十五号周大夫来,拿到方子,再对药材,才能坐实。"
"那这七天——"
"这七天,该干嘛干嘛。先把内宅的规矩立起来,把人心收一收。柳姨娘那边,我给她点甜头,让她以为我好糊弄。"
沈惊鸿锁好箱子,把钥匙串重新系回腰上。
"走,回去了。"
……
回到东厢房,翠缕迎上来,脸色有点慌。
"大少奶奶,老爷来了。"
沈惊鸿脚步一顿。
"在哪儿?"
"在正屋,跟老夫人说话呢。秋菱来说,让大少奶奶过去一趟。"
沈惊鸿整了整衣襟,对春杏说:"去打盆水,我洗把手。"
洗了手,拢了拢头发,她带着翠缕往正屋走。
正屋里,霍振山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比昨天在祠堂见的时候更难看。霍老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佛珠,低着头一声不吭。柳姨娘站在霍振山身侧,手里端着茶,笑盈盈的。
"大少奶奶来了。"柳姨娘放下茶盏,声音柔得像棉花,"老爷今天特意来看看九霄。"
沈惊鸿进门,先给霍振山行了个礼。
"公公。"
霍振山"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听说你今天去库房了?"
"是。媳妇接了中馈,总得知道家里有什么、缺什么。"
"库房的东西,你动了没有?"
"查了查,记了个数。没动。"
霍振山这才抬眼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查了查?查什么?"
"查药材。"沈惊鸿语气平静,"大少爷吃了两年药,我总得知道他吃的是什么。昨天周大夫留下的方子我看不太明白,想对一对药材。"
柳姨娘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大少奶奶真是心细。不过药这块,周大夫管了两年,从没出过错。大少爷的方子都是周大夫亲手调的,药材也是精挑细选的——"
"那就更好查了。"沈惊鸿接过话,"方子没问题,药材没问题,一对就清楚了。要是查出问题,那才叫大事。"
柳姨娘的笑僵在脸上。
霍振山敲了敲椅子扶手:"行了。库房的事,你管着就是。但有一条——药材不能乱动。九霄的药方是周大夫定的,谁也不能改。"
"媳妇明白。不改方子,只查药材。"
沈惊鸿垂着眼,一副乖顺模样。
霍振山看了她一会儿,又"嗯"了一声,转向霍老夫人。
"老太婆,我说的那些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霍老夫人捏佛珠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柳姨娘接话:"老爷说的是景行的事。景行今年二十二了,总不能一直在旁支挂着。老爷的意思是,把景行过继到名下,正正经经当霍家的二少爷。"
沈惊鸿的眼皮跳了一下。
过继。
这是要把庶出抬成正支了。
她前世在宫里见过多少这种戏码——先让庶子入继,再慢慢蚕食嫡子的权益,最后取而代之。柳姨娘这步棋下得不新鲜,但胜在稳。
霍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头子,九霄还活着。"
"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霍振山声音硬邦邦的,"瘫在床上两年了,周大夫说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站起来?这辈子别想。霍家的家业,难不成要交给一个瘫子?"
"九霄是嫡长孙——"
"嫡长孙瘫了!景行年轻力壮,脑子活络,这两年帮着打理铺子,哪样不是井井有条?"霍振山越说越激动,"老太婆,你别糊涂。霍家的家业不能断,过继景行,是为了霍家好。"
霍老夫人手里的佛珠不转了。
她抬起头,看着霍振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沈惊鸿昨天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是隐忍。
"老头子,你要想清楚。九霄是嫡,景行是庶。嫡庶有别,这是祖宗的规矩。你今天把景行过继了,明天全城的人怎么看霍家?说霍家嫌弃嫡孙,宠爱庶子——"
"谁敢说?"霍振山一拍桌子,"我霍振山还活着,谁敢多嘴?"
"你活着压得住,你死了呢?"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眼。
霍振山被噎住了,喘了两口粗气,瞪着霍老夫人。
"你——"
"老爷,我不是拦你。"霍老夫人慢慢说,"景行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人品不差。但过继是大事,不能今天说今天办。得选个日子,祭祖,立字据,全族见证。你总得给九霄留个体面。"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稳。
沈惊鸿站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太太比她想的硬气。昨天在祠堂哭哭啼啼的,今天在丈夫面前能说出这番话——不是软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顶。
霍振山喘了几口气,总算没再拍桌子。
"行。选日子,祭祖,立字据。但过继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拿拐杖点了点地。
"大少奶奶。"
沈惊鸿上前一步:"公公。"
"你是九霄的媳妇,霍家的嫡长孙媳妇。过继的事,你也有份。到时候,你得当着全族的面,敬景行一杯茶。"
敬茶。
这是要她以嫡长嫂的身份,当众认下这个"二少爷"。
沈惊鸿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媳妇记下了。"
霍振山满意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外走。柳姨娘跟上去,扶了一把,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得意。
等人走了,霍老夫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大少奶奶,坐。"
沈惊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婆婆,公公说的过继的事——"
"我知道。"霍老夫人摆摆手,"你别急,这事没那么快。选日子、祭祖、立字据,少说也得一个月。一个月里,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
她看着沈惊鸿,那双老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清明。
"大少奶奶,你昨天说,要替我撑腰。老婆子今天也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怕老头子,我是怕霍家散了。老头子偏心了半辈子,我忍了半辈子。但只要九霄还有一口气,霍家的嫡脉就不能断。"
沈惊鸿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霍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老婆子老了,看人还是准的。你不是个甘心当寡妇的性子。你要做什么,老婆子不拦你。但有一条——别把霍家搞得天翻地覆。"
"婆婆放心。"沈惊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媳妇要的,是霍家好好的。谁想搞得天翻地覆,媳妇第一个不答应。"
霍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去吧。"
……
从正屋出来,沈惊鸿没回东厢房,直接去了后院花园。
她需要透口气。
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到了,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子里,香气一阵一阵的。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脑子里把刚才正屋里的事过了一遍。
霍振山要过继霍景行。
这事不意外。柳姨娘经营了五年,不可能只满足于当个姨娘。她要的是正支的名分、霍家的产业。过继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逐步架空顾九霄、接管家业。
但霍老夫人挡了一道。一个月——这是老太太能给的最大缓冲了。
一个月里,她得做三件事:
第一,拿到周大夫的方子,坐实柳姨娘在药里动手脚的证据。
第二,收拢人心,把霍府里还能用的人握在手里。
第三——
她停下脚步。
第三,得让顾九霄"好转"。
不是真的让他站起来——那不现实,他到底伤了脊椎,恢复需要时间。但至少得让外人看到,大少爷在好转。好转了,霍振山过继旁支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大少奶奶。"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沈惊鸿回头,看见一个小丫头站在桂花树下,十四五岁,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你是?"
"奴婢叫冬青,是……是厨房烧火的。"
小丫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奴婢……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惊鸿走过去:"说。"
冬青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晚上,奴婢起夜,看见张妈往大少爷的药罐里加了东西。不是药材,是……是粉末。从一只小纸包里倒出来的。奴婢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张妈加的时候,手在抖。"
沈惊鸿的眼神冷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丑时左右。奴婢起来上厕所,经过厨房,看见灯亮着,就——就偷看了一眼。"
丑时。半夜。
张妈半夜往药里加东西。
"你看清那只纸包了吗?什么颜色?多大?"
"白的,很小,就巴掌大。张妈从灶台底下摸出来的,像是一直藏着。"
沈惊鸿点点头。
"这事你跟谁说过?"
"没……没跟谁说。奴婢怕——"
"怕什么?"
"怕张妈。她脾气大,上回春桃撞见她偷吃厨房的鸡蛋,被她拿烧火棍追着打了一院子。"
沈惊鸿看着这小丫头。冬青,烧火丫头,地位最低的下人,没人会注意她。但正因为没人注意,她反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冬青。"
"奴婢在。"
"你今天看见我,就当没看见。以后要是再看见什么,来东厢房找春杏,就说送桂花。记住了?"
冬青使劲点头:"记住了。"
"去吧。"
小丫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沈惊鸿站在桂花树下,闻着花香,心里那盘棋又多了一颗子。
张妈半夜加药。冬青看见了。这是第二个证人——虽然是个烧火丫头,但证人不怕小,怕的是没有。
她回到东厢房时,春杏迎上来说:"小姐,顾明嫣来了。"
沈惊鸿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顾明嫣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涂脂粉,看着比昨天顺眼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带着点傲气,进门的时候下巴抬着,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嫂子。"
这次叫得比昨天顺溜。
"坐。"
沈惊鸿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桌前,倒了杯茶。
顾明嫣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转,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落在床上的顾九霄身上。
"大哥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
"真的?"顾明嫣凑过去看了看,"我看不出来。"
"你又不是大夫。"
顾明嫣被噎了一下,缩回脖子。
"嫂子,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娘——柳姨娘,她今天跟爹提了过继景行哥的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顾明嫣瞪大眼,"爹已经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没拦住——"
"拦住了。拖了一个月。"
顾明嫣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刚从正屋回来。"
沈惊鸿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明嫣,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你爹要过继霍景行,你心里怎么想的?"
顾明嫣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不知道。景行哥人不错,对我挺好的。但他是旁支的,过继过来就是我二哥了。可大哥还——"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顾九霄,"大哥还在呢。"
"你觉得过继了霍景行,你大哥会怎么样?"
顾明嫣不说话了。
她虽然骄纵,但不傻。过继了霍景行,霍景行就是二少爷,名正言顺的霍家嫡次子。到时候分家产、掌家业,都有他一份。而顾九霄瘫在床上,什么都要靠别人——靠谁?靠柳姨娘?靠霍景行?
那跟把肉送到狼嘴边有什么区别?
"嫂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惊鸿看着她,"你大哥一天不倒,霍家的大少爷就只有一个。谁想再多一个,得问问你大哥答应不答应。"
"可大哥他——"
"他答应不答应,我说了算。"
顾明嫣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嫂子跟昨天那个不一样了。昨天那个虽然厉害,但带着股子冷劲儿,让人不敢靠近。今天这个——
今天这个坐在桌前喝茶,语气淡淡的,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得死死的。
"嫂子,你……你真能让我大哥好起来?"
沈惊鸿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信我吗?"
顾明嫣张了张嘴,半天,点了点头。
"信。"
"那就回去告诉你娘——不,告诉柳姨娘。就说你今天来看过大哥了,大哥的手指动了。"
顾明嫣猛地抬头:"动了?什么时候?"
"刚才。你没看见而已。"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顾九霄的手,把他的手指弯了弯。
"看,能动。"
顾明嫣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嫂子,这是不是说明——"
"说明你大哥在好转。"沈惊鸿松开手,"这事你别说出去。让你娘知道就行。"
顾明嫣站起来,脸上泛着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嫂子,我听你的。"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这步棋叫"借力打力"。让柳姨娘知道顾九霄在好转,她就会慌。一慌就会动作变形,动作变形就会露出破绽。
而她要的,就是破绽。
……
傍晚时分,沈惊鸿坐在桌前写东西。
春杏端了灯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今天一天了,您就写了三张纸。"
"三张够了。"
沈惊鸿放下笔,把三张纸吹了吹,叠好。
第一张:库房药材清单,标注了哪几瓶有问题。
第二张:厨房人员名单,标注了谁是谁的人。
第三张:一张时间表。从今天到十五号,每天要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春杏,明天去一趟城里。"
"又去药铺?"
"不。去书局,买一本《本草备要》,再买一本《脉经》。另外,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城南有个大夫,姓陆,据说以前在太医院待过,因为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你帮我打听他住在哪儿,在不在行医。"
春杏记下了。
"小姐,您要找太医出身的人?"
"周大夫是柳姨娘的人,他的方子不能全信。我需要一个自己人来看大少爷的脉。"
沈惊鸿把三张纸收进抽屉,锁好。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春杏吹了灯,两个人摸黑躺下。
沈惊鸿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收获。
冬青看见了张妈半夜加药——证人有了。
顾明嫣知道了顾九霄"好转"——消息放出去了。
霍振山要过继的事拖了一个月——时间有了。
库房里的药查了——证据在收了。
还差什么?
还差一个能正经看脉的大夫,和一份周大夫亲手写的方子。
七天。
够用了。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耳朵边有呼吸的热气。
很轻,很近。
她猛地睁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确定,刚才动了。